《书信中那个叫家耀的男人》
文|安阿稳
1
漫长的冬天,刺心冷,但她喜欢。
在这座城市,她吃的糖比以往加起来还要多。五道街的套娃酒店,北湖广场,火车头广场。
夏天穿越西伯利亚的时候,她跟着哥哥一起到过满洲里,这是中国、俄罗斯、蒙古三国交界,
年平均气温0.7℃的城市,她很喜欢。
湛蓝的天,卷了又舒的云,风车,无际草原,宽敞马路,尖顶建筑,如果没有见过满洲里的夜景与白天,满洲里的夜晚与白天,像极了一个人的狂热与孤独。
白天的满洲里理智与冷静,素面朝天,如一个被遗忘在呼伦贝尔草原上的姑娘。
慌忙里整理新房间,碰到暖气片的时候,从里掉出来一袋重物,掉地上,捡起,扔。
好奇,又从垃圾堆里捡回来。
主要是因新房子断网,手机一直显示E网络,书成箱捆在一起,疲惫却毫无睡意,想借着些旧物打发点时间,它是什么倒不是最重要的,但却迅速。
打开袋子,是泛着岁月黄的旧书信,通常这样的书信都会带有刺鼻的蛀虫味道,这个袋子没有,甚至还有一些淡淡的香粉味道。
于是,也以为是一个仿古信签。
小心翼翼打开,翻了几页,被上面的内容神奇地抓住。
根本也顾不得是否需要赶早班机,好像必须立刻静下心来认认真真地完成另一件要紧的事。
仿真壁炉的火光幽幽地起伏,索性,就起身煮了咖啡,已经打算飞机上踏实补觉了,拿了毯子坐下来,开了台灯。
打算这样温暖地度过一个夜晚,好奇竟然丝毫没有困意,也没有出远门前的焦虑。
2
“家耀,父亲答应了婚事,母亲不大同意,因父亲点了头,也就算是定下来的。祖父板着脸不说话已经好几天……凤珍。甲戌(1934)仲夏”
连接看了好几封信,这些信件让我去猜测这些名字和样貌,这个书信的年代真是浪漫至极,好像进入了一部老电影。
满脑子,都是家耀是一个怎样的人。
“家耀,我并不打算用复写纸给你写信了,这样让我有时候看不清楚自己写的字,以后就打算索性写一份,再照着誊抄一份,寄最整洁的那份给你,不知你是否也会留同样的给自己。家耀,父亲说你将回来,期待我们的见面,但母亲说真见面就是过了门以后了,你得亲自掀开盖头……凤珍。甲戌中秋”
好像看到了风珍的羞涩,而这些信件里,没有回信,她的羞涩与期待都可能根本没有得到传递,更不用说反馈。
但是很快,没有回信这个念头被打消。
后来,我又想,主人可能只是把信分开收藏了。
“家耀,大帅的朋友去寺庙求了护身符,我挑了你的生辰,丁巳年(蛇年),一并寄给你,上回你说回来的日子又往后拖,相见又没有日期了家耀。你的信简短得我们都有些为你担心……凤珍。甲戌隆冬”
有些字我不太认得,繁体写在竖信笺上,有些内容,甚至是猜的。
“家耀,照片上的你就在眼前才是真的好……凤珍。乙亥初春。”
停止往下看,是真希望能找到这个叫家耀的人的照片,每页都不错过,袋子也抖出地来,也还是没有找到,于是,开始想象这个叫家耀的人。穿长衫带眼镜,还是穿西服握拐杖,无论是哪一种着装似乎都可以给他一副金丝边眼镜。
飞机上,出奇地做了好多梦。
3
答应梁丘贝去看话剧的,她朋友们排的,恰到好处地嬉笑悲伤,可惜了却是送了一打票给观众,老早就让我答应下来,当时是主要是说帮写剧评。
所以,出差回来就被拽到剧场。整场看话剧的时间,除了开头五分钟,都在想那个叫凤珍的女人和家耀开头的信件。话剧一谢幕,就借着萧筑妈妈的电话,早早地离开。梁丘贝电话过来骂没见利忘义。
阿姨又给我织围巾和毛衣,去年的,就带过圣诞那几天,大红围巾和帽子就放在衣柜再没动过。而这次,她给我的还是一模一样的。被留下来吃饭,她从上海搬来以后就每周都希望我过来吃饭。
可一门心思在那些信件,很多故事,已经被无形地加工成另一个样子。阿姨给我一堆朋友们从国外带茶咖啡和巧克力。把巧克力挑了出来,又被放回去。
说好下楼送我,结果却送到家。
而我连道谢都显得心不在焉。几乎没有挽留,好像只说了再见。
4
那些信件是无序的,为了能更好的了解事情的发展,用了半天的时间给信件编号。
然后躺下来,打开台灯,一字一句从头开始看。
时间上依旧无法识别。在我手忙脚乱的整整两天时间里,惊奇地发现,这些信件的背面竟然用罗马数字做了标记。
然后令我伤心的是,后面的每一封信。
“家耀,你无法明白,如今局势成什么样子,父亲随大帅去了察哈尔已有半月。我和母亲要迁往重庆。可是家耀,已经没有收到你的信这么久,你是搬了新地址吗?……凤珍。丙子初夏。”
“家耀,局势已然不如从前,无法确定你是否还在这世上,或者,父亲说,如果按照你回来的计划,多半是葬身鱼腹了的。家耀,我不会相信,也不愿意相信,我知道是有希望的,罹难者里没有你的名字。父亲开始为我张罗新的婚事了,家耀,你们应该见上一面的当初。静怡小姐的婚事也要举行了,家耀,我等你回来……凤珍。丁丑季春。”
5
趟在沙发上睡一会儿,甚至想着是一个作家为一个爱情故事打的草稿,那写书信都是他为主人公写的,不然,在一个暖气片夹缝里,怎么会有这样的信件,而且保存完好,即便显旧,不排除人为。
几乎不能继续去读那些信件,她让我抑制不住要哭出来,已经很久没有为任何事情哭出来了,即便再难的事情,也轻易地就过去了。
要为了那些不存在或者与己无关的事落泪,才不觉脆弱。
6
没有回信,没有回信可还是再写。
“家耀,我推了那些婚事,竟也是羡慕静怡小姐的,静康少爷是唯一没有成婚的了,父亲劝我,连静康少爷也来劝我。家耀,本命年是要穿红色衣服的,我想着个你是知道的,月饼是还是要吃的,看看月亮我就更加想念你呢家耀,抬头看看那里的月亮吧,你在哪里。……凤珍。辛巳中秋”
7
“家耀,这么多年,我愿意相信你还活着,可是你究竟事实会是怎样,你能给我些消息吗。形势完全变了,全部人都乘船走了,我是从船上跳下来的,我想到如果你回来,去哪里找我,我不能走。而静康少爷也跟随着留了下来,他是被落下的,为了床下的一箱金条。竟然没有人发现靖康少爷被落下来,我是要去拿你的书信,家耀,院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院子里的冬枣甜了……凤珍。乙丑初秋。”
8
“家耀,无论到了哪里,我想我说的话都是你能听得见、看得到的。家耀,以为是我和静康少爷留了下来,没想到阿贵和福华他们都没走成。听说船超重,等下一艘,就永远的留下来了。也好,相互有了照应,还有陈姨的大女儿,一个两岁的孩子,也和他们走散了。家耀,我和他们在一起,你和谁在一起呢。……凤珍。乙丑孟冬”
9
“家耀,我总能在你的本命年想起你,时间过得如此之快,静康少爷竟然都有了自己的家庭和孩子了,我哪里也没有去,留下来照顾他们。家耀,我竟是有些私心的,也不知道这私心是为着什么,我阻止了静康少爷交出去那箱金条。那些交出去的都被当成了极大的恶人,我们离开了大帅的院子,住在旁边的旧房子里,我是习惯的,只是静康少爷还不习惯现在的生活,常常惦念以前。家耀,我跟着静康少爷改姓名,叫李桃,如果你来找我,就说现在的名字就行了,我还是一个人,你呢……凤珍
信件没有落日期。
10
散步回家。
听到一个人喊田家耀,你不是个男子汉。
定睛看去,那是个趴在地上不肯起来的小男孩,眼泪在眼睛里打转。
家耀。
我看小孩,脸上冻好些个口子。
我想起那些信件。这些信件对于我来说,应该看完了也就过去了。我也以为我已经忘记这件事情。
刚看完那几天,我是为此伤心难过了好一阵,我也理解为是搬了新家,自己感伤。但是这些都没有什么意义。
我看到那些忠诚的仆人,他们依然对静康少爷那么好,无论在道路以目的时代还是到了如今。
这个家凤珍的独身后来完全停止了些信,我想,如果她真的存在,那就是她老了,或者死了,我想他这一辈子都不会有一点关于她的家耀的消息。
而家耀呢,他真的是在在某次海难中葬身鱼腹了吗。
11
星期三下午两点,接到叶涵电话。所以也就暂时的忘记了这件事情,可是我有时候想,也许家耀并没有死,他只是娶了富家小姐做了太太,而再无脸来找凤珍。
可是凤珍呢,凤珍就这样过完了一辈子,和阿贵、福满为靖康少爷继续照顾和大家生活在一起,而我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能这么长久没有音讯地想念着一个人,而终身未成家。
可能是家耀在离开时说,你等我回来,凤珍,等我回来娶你。
一是等我,二是回来,三是娶你。
这就是凤珍的一生。
人,有时候有念想也不见得就是好事。
12
而在我看来,却是几乎是愚蠢的。
人有意思在,你觉得别人愚蠢的时候,又想多了解一些这个愚蠢的根源。
话剧出来,叶涵被叫住。
是这出剧的导演罗其凭先生。
罗老先生七十五岁,从台上跳下来,轻盈,干净。
“叶涵。”
“罗老师。”
“听小蕊说你下周就要回去了。”
“罗老师,说了去见里看您的,阿姨说您总在排练场。”
“做完这个我就歇了,周末来家吃饭。”
“只要您方便,我就是过来看看您。”
我站在灯下等叶涵,其实很羡慕她,但从来没有和她说过,她总是有长辈的庇佑,不像我,长长短短深深浅浅的路,都是一个人走过。
13
告别罗其凭先生,回头,路灯拉长他的影子,心头猛然想起那些信件中的一封,没有落款。
觉得罗其凭先生简直就是那个家耀,没什么缘由,只是看起来确实很像,至于是什么地方像,也说不上来,也许只是那个影子,那个别路灯拉长的影子,这个影像应该是凤珍的,但是不是。
“家耀,你在哪里,还会记得我吗,你说矢勤矢勇,却也不敢求必信必忠,你活着吗,我还活着。”
转头,罗其凭先生依然站在等下,突然又有了一种想法。
或者说,是一种新的期盼和希望。
或者,这根本不是一封真正的信件,只是一个在剧组你担任道具职务的工作人员留下的一份道具。
宁愿相信是想象的这样,至少还可以看看这部电影。
如果还不是,那就请罗其凭先生来演。
打听里,才知道,没有人知道罗其凭先生来自哪里,和这座城市有什么样的关系,他没有什么亲人,说很好的德语法语和英文。
要不是年纪不对,真想上去问问你是不是认识风珍。后来我问,罗先生,你认识凤珍吗。
他变得激动起来,问我你认识她。
我说知道她。
她说你是不是她的后代,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想说什么,但还没有来得及说。
“爸爸这一生都想做的一件事情,就是想要知道凤珍的下落。”
“你是说家耀吗。”
“你知道。”
“我不知道。”
“我是爸爸捡来的,他一生什么都没做,就是找凤珍,但是我们把几乎所有叫凤珍的人都找见过了,也没有一个是。”
“后来她改名字了。”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难怪找不到他。”
“罗先生。”
“你知道他改名做什么了吗。”
“李桃。”
“李桃。”
“家耀先生。”
“爸爸写了很多信都没有收到回复。”
“他一直都在北京。”
罗其凭先生给我看一个人,在北京灯火酒绿车水马龙的新世纪,一个穿着深蓝色长衫的老人,神采奕奕地穿过每一胡同,大部分北京人都知道他。
但是凤珍,不,李桃,却从来没有见过这个穿长衫的北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