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广州为官的杜凤治,他的一亩三分地表面看着风平浪静。可这份“平静”,底下全是暗流和窝囊气。
自打洋人的炮舰轰开国门,广州城就变了样———两次鸦片战争中,总督衙门的旧址成了法国教堂,连布政使这样重要的衙门,东边一部分也被法国“鸠占鹊巢”了。
很快,广州城里漂洋过海来的新鲜玩意儿越来越多。洋行、银行、医院、西餐馆、照相馆、轮船、戏园子……五花八门,从广州的大街小巷里冒了出来。
就连后来衙门离不开的电报,和光绪年间发行量较大的中文报纸,最早也都是外国人创办的。
洋人漂洋过海来到广州,早就不是规规矩矩做生意那么简单了。城里的新鲜洋货,有人瞧着稀罕爱不释手,可更多的老百姓瞅见他们就心里憋火,恨得牙根痒痒。
像杜凤治这样不大不小的官,日子就更难熬了:对上,他得应付怕事的上司;对下,得安抚群情激愤的乡民;中间,还时常要受洋人的夹板气,活脱脱一个两头受罪的“受气包”,整天提心吊胆,疲惫不堪。
今天就跟大家分享两桩旧案,看看晚清的官场,究竟能憋屈、荒唐到啥地步。
01
红顶商人的“算盘”,洋人坐收渔翁之利
到了同治、光绪年间,洋人在中国可不光是做清政府许可的买卖,还偷偷开工厂、占码头,专钻法律的空子。用现在话说,就是游走在“灰色地带”。
他们早摸透了清朝官员的心思:最怕官司牵扯上洋人,事情闹大了,乌纱帽可能就保不住。
于是不少“聪明”的国人,竟然发现了条“财富密码”——只要把洋人拉进官司里,官府就不敢深究,甚至为了省事还会偏袒洋人,自己说不定还能捞点好处。
比如这个案例,故事就发生在广州。当地有个名叫潘仕成的红顶商人,当地数一数二的大富豪,可惜后来破产了,家产面临朝廷的查抄。
他有个侄子叫潘铭勋,眼看家产要被抄,为了保住点资产(也可能想自己捞一笔),就伙同父亲,偷偷把家里的部分房地产卖给了英国商人沙宣。
他们料定,反正家产迟早被封,潘仕成为了避免“隐匿之罪”,绝对不敢承认这些产业。
谁知道,一场持续数年的拉锯战就此开始。
潘仕成虽然倒了台,人却不糊涂。一看侄子偷偷卖房,立马告状,指控侄子潘铭勋“盗卖私产”。
紧接着,原先租他们房产的店户一看房东变成了洋人,纷纷拒绝交租。英国驻广州领事许士坐不住了,直接发公函向广州官员施压。
两广总督瑞麟一看洋人发火,赶紧拍板定调:房子归英国人!至于你们潘家叔侄谁对谁错,关起门来自己另算。
更奇葩的是,不甘寂寞的美国人也来掺一脚。美国领事赵罗伯找上门说:“这块地,潘家早就抵押给我们美国人了,要卖也得先紧着我们。”
如果没有洋人掺和,这案子并不难断。
负责审理的知县杜凤治,连同总督瑞麟,心里都跟明镜似的:潘家叔侄这就是“引狼入室”,故意拉洋人当靠山,好让官府“投鼠忌器”。
杜凤治气得要死,可又真不敢得罪洋领事,最后只能憋着一肚子火,尽量满足洋人的要求。
结果呢?
潘家叔侄闹腾了好几年,官司打得精疲力尽,原本以为拉拢洋人就能逃过查抄,最后房产和便宜却全让洋人占了去。
有个词怎么说来着,聪明反被聪明误,自己挖坑自己跳。
02
“神仙粉”炸出全城恐慌,百姓人头怎么成了“顶罪”的代价?
如果说第一个案子只是家财散尽,那第二个案子,才真叫憋屈得让人无语之至——官员们为了给洋人一个交代,竟然随便拉人垫背,草草结案。
故事发生在同治十年(1871年)的广东。
那年五月下旬,广州、佛山等地突然疯传一个可怕谣言:洋人派人在井里撒“神仙粉”,人喝了就会得病,只能求洋人治,洋人就会逼你入教。官府甚至还抓到了所谓的“撒药人”。
民间瞬间炸锅,到处张贴大字报(揭帖),扬言要烧教堂。那恐慌的架势,不亚于当年市民抢空超市货架上的盐。
一看这情形,总督瑞麟吓坏了,赶紧召集知府、知县(包括杜凤治)开会,要求他们赶紧安抚百姓,抓捕“撒药人”和“造谣者”,但他特别叮嘱:所有告示里,千万不准提“洋人”两个字。
专管治安的“安良局”调查发现,各乡其实挺安静,也没人真的因“神仙粉”死掉。但后来,瑞麟收到美国领事馆送来的“陈述”,附了两张在佛山搜集的揭帖。
这揭帖是四言诗,署名“除暴安良护国佑民大将军官梦钟”,内容把官员骂得体无完肤:“广东没福气,遭受洋人毒害;现在的官员,都是洋人的奴才,被使唤得像牲畜一样。”
瑞麟这下更是气急败坏。一面是洋人虎视眈眈,另一面是民间怒火冲天。为了平民愤(实则是平洋人之怒),官府开始乱抓人。
别说效率杠杠的,迅速抓了几个“嫌疑人”——更准确地说,是“替罪羊”:一个妇女梁何氏,一个男子郭亚元。
瑞麟想直接处死这几人来威慑民众,但杜凤治表示:抓来的郭亚元一问三不知,而梁何氏、刘吴氏这二人,一个老太太,一个蠢妇人,未必是受雇撒药的,可能就是看别人领药也跟着拿了一包。
没有证据,杀了她们我不忍心。
而另一个被抓的梁亚福,遭遇更离之大谱。他多半是个神志不清的疯子,往井里丢了块石头被人看见,误以为他投的是“神仙粉”。
结果,这人竟被上千群众围住,活活用石头和木棍打死了!这惨烈一幕,让我的脑海中浮现出某些极端教派中的“石刑”。
再说回那些个帖子,这里面的内容不针对洋人,还把官员骂得体无完肤,不能算没事。英、法领事因此提出抗议,甚至扬言要自己带兵来抓造谣者。
瑞麟非常紧张,怕洋兵一来,土匪会趁火打劫。
此时省城官场已乱作一团,瑞麟最怕这事变成第二个“天津教案”(那会让他丢官),所以他的策略简单粗暴:只要洋人不闹事,怎么委曲求全、哪怕杀自己人都行。
为了给洋人交代,瑞麟要求官员们必须审出“神仙粉和洋人无关”的供词。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偏偏有个有个叫胡鉴的知县不信邪,他在笔录里写了句“药粉是从香港来的”,立刻被瑞麟大骂“不懂事”,要求他严刑拷打犯人,必须改掉这句口供。
其实,那会儿的基层官员其实也难办,他们也担心告示不写明白,百姓不买账。万一激起民变,官员受处分不说,若洋人打过来、土匪横行,广东陷入战乱中,那时自身性命保不保得住都要看天意了。
这期间,又一位56岁的妇女郑曾氏被处决。她平时靠念咒画符给孩子看病为生,被屈打成招,说有人给她5两银子让她撒药。不久,她就在狱中重伤而死。
紧接着,又抓到一个叫任亚兴的“造谣者”。他承认自己根本不知道什么神仙粉,只是借洋人名头闹事。这正是瑞麟最想要的口供,于是这个人也未能幸免。
杜凤治也学乖了,按指示将任亚兴等人押到佛山处决,随后又处决了所谓的指使者苏亚贯。
看到杀人后局势平息了,瑞麟感到很满意。
03
人头落地,只为给洋大人一个“交代”?
其实在当时,“神仙粉”这类谣言在很多地方都出现过,压根不是外国人搞的鬼。
根源在于民众痛恨洋人干预中国传统礼俗和民间信仰,又不满官员事事畏惧顺从洋人;加之多数人缺乏科学知识,愚昧迷信,或因误会(如疯子丢石头),或有人故意煽动(如苏亚贯),“神仙粉”事件才酿成广泛的社会恐慌。
社会底层里也有那么一小丢丢的人希望乱起来,如此一来,他们好把矛头对准洋人和官府。
但对杜凤治这样的底层官员而言,总督瑞麟就是头顶最大的一片天。
瑞麟的想法是“委曲求全”、“稳定大局”。他曾与英法联军作战,内心比其他官员更惧怕洋人,只求不给外国人扩大事端的借口,为此不惜一再顺从外国领事,向下属施加高压。
所以,郭亚元、郑曾氏这样的平民,就成了平息“事态”的牺牲品。所谓施放“神仙粉”的供词,无疑是屈打成招。
真相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口供必须符合“维护清朝在广东统治秩序”的需要,必须能尽快给外国人一个“交代”。
即便这中间要借几颗无辜的人头来“换太平”,那又如何呢?
尽管杜凤治等官员曾小心翼翼地劝谏瑞麟不要杀明显无辜之人,奈何决定权从来不在他们手中。
04
写在最后:公道向谁低头?
回头看这两桩旧案,尽是荒唐与悲凉。洋人仗着船坚炮利,成了官场不敢触碰的“高压线”;百姓的愤怒与恐惧,成了被利用和牺牲的软柿子。
而像杜凤治这样卡在中间的官员,看清了冤屈,却拗不过上司一句“稳定大局”;想护住平民,却敌不过洋人一纸公文。
要知道,他这个官位,是风里雨里熬了二十多个寒暑才等来的。
眼前这个局面,他比谁都明白:洋人在自己的地界上再怎么横行霸道,闹到最后,吃亏的、挨痛的、流血又流泪的,终究还是自己人。
当法律的尊严向强权屈膝,当百姓的公道被恐惧绑架,牺牲的又何止是几颗人头?那是一个时代的脊梁,在步步退让与畏缩中,一寸寸折断的声响。
历史照见的,从不仅是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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