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濂溪何溪?
第一次生出这个疑问,是在郴州汝城濂溪书院。那个上午,阳光斜斜地照进“拙堂”,墙上的对联被光影切成两半——“吾道南来”四个字正好落在亮处。
我站在那里,反复念着这几个字。一条湘南的山间溪流,如何担得起“吾道南来”的分量?
少年时,我曾与两位同学骑行经过道县。那是寒假,天冷,我们在路边歇脚,呼出的白气散在风里,靠在单车旁聊天。谁也不知道这条路上走过一个叫周敦颐的少年。
我就那样与濂溪擦肩而过。
后来知道了,便想着要去看看。本欲寻访,却始终未能成行。总想着还有时间,却始终未能抽身。一年年过去,道县还在那里,濂溪还在那里。
许多年后,我在纪录片里反复看那条溪。镜头缓缓推进——溪水清浅,卵石历历,两岸灌木杂生。解说词说,这就是濂溪,周敦颐的故乡。我盯着屏幕,忽然生出一种怅惘:原来我离它那么近过,又那么远。
濂溪在山间,不宽,不深。水底的卵石清晰可见,水草顺着水流微微招摇。若没有那块石碑,谁也不会多看它一眼。
我隔着屏幕,想象自己蹲下身,掬一捧水。清冽,微凉,指缝间漏下的水珠闪了闪,便落回溪中。
就是这条。
一千年前,一个少年,喝着这条溪的水长大。十五岁那年他离乡北去,从此宦游四海。但他始终忘不了这条溪——晚年定居九江时,他在居所前挖了一条溪,亦命名为“濂溪”,自号“濂溪先生”。
一条溪,从湘南流到赣北,流过了一千年的岁月。
一千年的光阴,说长也长,说短也短。隔着屏幕看它,不过是水声潺潺的一瞬。
何谓“濂”?《说文解字》里没有这个字。是周敦颐创造了它——水字旁,加一个廉字。廉者,棱也,清也,不苟也。他以水喻德,以濂自警,一生为官清廉。他在《任所寄乡关故旧》中写道:“事冗不知筋力倦,官清赢得梦魂安。”——为官清正,连梦都是安稳的。任南安军司理参军时,为一个被误判的死囚,不惜顶撞上司:“杀人以媚人,吾不为也。”后来上司竟被他的正气打动,改判了那桩冤案。后来他从汝城调任南昌时,突发急病,家人打开他的行囊,铜钱不足一百文。
而郴州,是他为宦生涯中重要的一站。庆历六年,三十岁的周敦颐任郴县县令。那时的郴州,地处偏远,民风未开。他一面理讼平狱,一面兴学教化。在任三年,“治绩尤著”。后来他又调任桂阳令(即今汝城),前后在郴州治事八载,这是他一生为官最长的地方。
我翻看周敦颐在郴州的事迹。后来他在永州写下《拙赋》,赋中那“拙”字的根,早已在郴州扎下了。赋前小序:“或谓予曰:‘人谓子拙?’予曰:‘巧,窃所耻也。’”他宁愿守拙,抱朴而诚。这篇百余字的短文,与《爱莲说》一样,是他为官为人的自白。读到这里,我忽然明白书院为什么要建“拙堂”了。所谓“拙”,不是笨拙,是不肯巧。
那天,我读着这些文字,抬头看了看书院的院子。天井里有一棵老树,叶子密密匝匝的,遮住了一半阳光。
他在郴州还做了另一件大事——兴学。史载他“首修学校,以教生徒”,亲自授课。二程兄弟随父在南安军时,已拜周敦颐为师。周敦颐赴郴县令任时,将他们带至郴州继续施教。程颢有诗云:“云淡风轻近午天,傍花随柳过前川。时人不识余心乐,将谓偷闲学少年。”那“寻孔颜乐处”的种子,或许就是在郴州的课堂上播下的。
我忽然想,当年那课堂上的声音,是不是也像此刻书院里的风声,清清朗朗的?
但周敦颐的不朽,不止于政绩。
他留下两篇短文——《太极图说》和《通书》,不过数千言,却为宋明理学搭起了骨架。《爱莲说》中那千古名句:“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那是他自己的写照。
程珦慧眼识人,见周敦颐气貌非常,当即让两个儿子拜其为师。若干年后,二程开创洛学;又若干年后,朱熹集理学之大成,尊周敦颐为“道学宗主”。一条思想的河流,就这样从濂溪发源,汇入长江黄河,泽被天下。
屏幕里,濂溪缓缓流淌。我盯着屏幕,想象自己沿着溪边走了一段。溪水不急不缓,偶尔在石头上溅起一朵水花。这样的水,周敦颐看了多少年?他在《通书》里写“水,其本清,其流远”——说的何尝不是自己?
越往前走,溪流渐渐变宽,汇入潇水。潇水入湘江,湘江入长江,长江入东海。一条濂溪,就这样汇入了浩瀚。
我坐在屏幕前,看着水流远去。
濂溪何溪?不过是山间一脉清浅。但有人从这里走过,这溪就不再只是溪了。
而它最初的源头,不过是道县山中的一眼清泉。就像宋明理学那条壮阔的河流,其源头也不过是这位濂溪先生案头的一灯如豆。而这灯火,在郴州时就已点燃了。
王闿运的那副对联,我在书院赠的一本书里读过许多遍。“吾道南来,原是濂溪一脉;大江东去,无非湘水余波。”——我终于明白了。它不只是一条溪,更是一个人的品格,一种学问的源头,一脉千年的文气。而那句“官清赢得梦魂安”,让我觉得这文气里,还带着一股清正的味道——是溪水的清,是莲花的净,是拙者的直。
至于那条真正的濂溪,它还在道县的山间流着。不急,不争,不为人知。
那年我与同学骑行经过道县,我还不知道濂溪的名字,不知道那个喝着溪水长大的少年,日后会成为中国思想史上的一盏灯。
后来知道了,便总想着要去看看。一年年过去,却始终没能成行。
千载而下,濂溪还在。而我与它的距离,还是那年冬天擦肩而过时的那么远,又好像更远了一些。
那捧我在想象中掬起的水,早就流走了。但每次读到“出淤泥而不染”这几个字,掌心还会忽然一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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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余少年时尝与同窗骑行经道县,时在寒月,未识濂溪之名。后欲访而未果,唯于纪录片中屡见之。又得郴州汝城濂溪书院所赠书,书中言及“拙堂”与爱莲池,感慕久之。归而记此,以志仰止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