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萨日娜语气依然客气,但字字清晰:“我没有那个意思。但今晚在我面前修机子的那个男工,几乎全程都在修复我挑出来的不良品。你计算我们的效率没错,可你不能只算良品。前天,我们三个女生一起开箱检查,足足干了三个小时,开了大概二十箱——其中一半都是不良品,都是一个人检出来的,她写的符号是H。你是希望我学H那样只管速度,不保证质量?“
王简简沉默了几秒,又说:“那你应该去北面的线上体验一下,她们一个小时能检两百个。”
萨日娜直接回绝了:“不用。我做夜班的第二天就去试过,快得像闪电侠。可问题是——我们两条线收到的货,质量根本不一样。”
王简简没再说什么,摆了摆手让她们回去继续忙。
袁芳凑过来提醒萨日娜:“越顶嘴就越挨骂。”
萨日娜点了点头,心想这袁芳可真够老实的,活像只绵羊。她以为这事就这么翻篇了。
可次日,张冰冰给她安排了一个临时新活——投料,是站岗。
萨日娜站在工位上,手里机械地重复着动作,脑子里却一点点清明起来。她明白了。王简简嘴上什么都没说,但已经开始动手了。车间里那么多人,比她年轻的比比皆是,为什么偏偏挑她这个年纪最大的来站岗?这不是安排,是报复。
第二天,萨日娜的腿疼加重了,走路都一瘸一拐的,不得不请假休息。刘建军得知她的老毛病又犯了,二话没说也请了假,留在家里照顾她。本就拮据的生活,又额外花了一百多块钱买药。
萨日娜趴在床上,小腿肿得发亮。刘建军站起身,一只脚踩在床沿上,用脚掌一下一下地踩着她的小腿肚,力道不轻不重,帮她缓解疼痛。他手里握着手机,在三人小群里打字,催王晟报销的事。
萨日娜把脸埋在枕头里,忽然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八月十二号,拿到工资就辞职吧。”
刘建军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放下手机:“为什么?”
萨日娜坐起身来,拍了拍床沿示意他坐下,然后认真地看向他:“王晟有我们的银行卡号吗?他说打钱,往哪儿打?广茂会把员工的工资卡号随便给别人?除非他们卖员工信息——稳岗奖金池子那么大,他们稀罕这点钱?”
刘建军盘腿坐下来,愣了一下:“没有吗?”
“有吗?”萨日娜反问,“大巴上扫的那个二维码,里面可没有填银行卡的地方,只有个人信息和报销金额。”
刘建军沉默了。
萨日娜又说:“你应该清楚稳岗奖金的套路。所以必须在二十五号之前辞职,走劳动仲裁——不能让他们这么肆意妄为。一个人找麻烦也是麻烦,不能让他们太安生了。”
刘建军把手机搁在一边,认真地听她说下去。
“这几天我竖起耳朵听了一圈,他们全都认命了,就像绵羊,等着被宰。提前辞职,稳岗奖金就拿不到。我用AI查过了,这属于劳动纠纷。我们可以召集人走劳动仲裁,把这件事闹大——再发到网上,顺便攒点粉丝。现在做自媒体不都讲究个真实嘛,咱们这可是第一手素材。”
刘建军刚要张嘴,萨日娜没给他机会,继续说下去。
“王晟那边大概率是骗人的。你以前找工作,都是人事直接招聘,人家说多少钱就是多少钱。可工厂是另一个世界——这个世界你不懂,也不是你该待的地方。我知道,要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来做工人。”
她顿了顿,语气缓了几分,却更坚定了:“如果一个小时二十五块,那我们回家做十七块的工作也划算。这里的物价高,还要租房,最关键的是太潮湿了——我的腿疼毛病早就犯了,这几天疼得厉害。”
刘建军立刻插话,眉头拧了起来:“为啥不早说?”
萨日娜丢给他一个白眼:“你站了十个小时,回来我再让你照顾我,我还有没有良心?我也心疼你啊。这个腿疼不是闹着玩的,这些年我喝的中药,没有五万也有三四万了。再说家里那些理疗仪,买回来全在吃灰。与其在这儿熬着,不如回家好好调理。”
刘建军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你还有别的考虑,对吧?”
萨日娜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认真,也有几分通透:“自媒体这种东西,越早积累越好。我先工作养你几个月,等你站稳了脚跟,我再出来给你打下手。咱们靠打工,永远还不清贷款——这个你比我清楚。”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地敲在玻璃上。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今年的台风好像比往年多了。这个月一个,下个月又一个,一千一千地往里赔,真不如回家。我知道你舍不得租房子的押金——租这个房子也算值了,起码我们知道了二楼不能买。关键是这个空调挺好,睡眠模式省电,冷风也不直吹。这些都是花钱买来的经验。”
刘建军沉默了一下:“你的舍得理论。”
“所以呢?老公你怎么看?”萨日娜问。
“我们过来是为了工作一年的,干一个月就打道回府,有些说不过去啊。”
“没啥过不去的,及时止损才是关键。”
刘建军又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雨声填满了这段空白。最后他开口说了一句:“二十五拿到稳岗奖金再说,走完一个流程吧。”
“行吧。“说完萨日娜取下眼镜,提给刘建军。
刘建军很自然的给她擦完眼镜放在床上,去洗了一个桃,递给萨日娜,一屁股坐在床上“咔”的身影,把萨日娜的眼镜腿给弄断了。
两个人同时愣住,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刘建军缓缓站起身来,低头看着那根断掉的眼镜腿,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后来拿去修,换了一条眼镜腿,又花了五十块。修好眼镜回来的路上,顺道取了一个快递。
回到出租屋,萨日娜把眼镜戴上,掏出手机,先拨了妇联的电话。她举报了鸿康的卫生间——连续两个晚班没有保洁打扫,不尊重女员工;卫生间门口没有帘子,男厕的小便池一览无余,不尊重女性员工。接着她又拨了政府便民服务的热线,把同样的问题又说了一遍。电话挂断之后,她盯着手机屏幕发了会儿呆,自己也清楚,这几个电话打出去,多半是石沉大海,浪费口舌罢了。可她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刘建军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打完两个电话,他知道萨日娜的脾气——一旦认真起来,不到黄河不死心。他走过去,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好,就按你说的,十二号拿到工资就提出辞职,打道回府。”

萨日娜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你不是说要走完一个流程吗?”
“我家母老虎都发怒了,我若不好好顺着毛捋,吃亏的还是我。”刘建军咧嘴笑了一下,弯腰去拆那个快递。袋子撕开的瞬间,他的笑容僵住了,随即爆出一句粗口:“靠!妈的!”
萨日娜一愣。刘建军从不说脏话,能让他骂出声的事,一定不简单。她起身凑过去看了一眼——袋子里是一包油莎豆,密密麻麻的小黑虫在里面爬来爬去,有的已经结了网,白色的丝缠绕在豆子之间。刘建军二话不说,掏出手机拍了照片,黑着脸走起了投诉流程。
次日,萨日娜的腿好些了,两人重新回去上班。那天发生了一个有趣的小插曲——有个小伙子偷偷把手机带进了生产区,被保安发现了。保安刚喊了一声,那小伙子撒腿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保安追了几步没追上,气喘吁吁地站在原地骂了几句。
萨日娜的车间装上了人脸识别设备,保密车间正式启动了。每天进出都要刷脸验证,铁质物品一律不准带入,连眼镜也得摘下才能过安检。有时候忘了,走到门口又被拦回来,次数多了,萨日娜便养成一个习惯——每次上厕所前,先把眼镜摘下来放在座位上,回来再戴上。那只陪了她许久的手环,也只能孤零零地躺在床头柜上,再没能跟着她进车间。食物同样带不进去了,她只好把带来的零食都交给刘建军保管,休息时间再跑去找他要。
走廊里到处是坐着休息的人,有的靠在墙上,有的直接坐在台阶上,脊背贴着冰凉的墙壁,膝盖蜷在胸前。只有刘建军,自己花钱买了一把折叠凳,稳稳当当地坐在上面,像一棵扎根在水泥地上的树。
找刘建军的好处是,上厕所洗手方便——他的位置离卫生间近。不过依然是那个老问题:卫生间门口没有遮挡隐私的门帘。鸿康穷到连几尺布都买不起?还是压根就没想过要尊重工人的隐私,尤其是女工的隐私?又或者说,这些工人早已麻木了,没有人向上反映,没有人抗议,所有人都在沉默中接受了这份不被尊重的日常。
有一次,萨日娜看到一个男人过安检门时“嘀嘀嘀”地响了起来,保安把他拦下来翻来覆去地查了好久。
下班回到家,萨日娜很不理解的把这件事,当个八卦跟刘建军讲了一遍,然后嘀咕了一句:“一个做电脑外壳的厂子,能拿走什么秘密?”
刘建军听了却摇摇头说:“代工厂里,那个外壳本身就是最大的秘密。”
萨日娜愣了一下,看了看自己手的平板电脑问道:“电脑的核心不是芯片吗?”
“那种核心的东西,代工厂是接触不到的。”
萨日娜想到那个被查了半天才放行的男人,嘀咕了一句:“可一个人身上,怎么能藏得下一个盒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