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的意义
生活,如同电棒击打在飞蛾身上迸出的粉状物一般,一地鸡毛。我看清,亦同我深信不疑“乐极生悲”的道理,每当感到前程有所起色,它便会给你沉重一击,给予我痛与泪。在结束晋中的项目后,我费力地向单位领导解释姥爷病重的事实,终于换来一个星期的假期,在回老家的汽车上,我听着林宥嘉的《心酸》,往事翻涌至心头,愈发坚定了要把往事写出来的想法,那就此开始吧。
可倘若遐想起这个故事讲完可能会有数万字,我就不知从何说起了。如果从高考结束的暑假打工讲起,可能会给读者带来一个含糊不清的感觉,与故事主旨相差甚远,更何况那段时间我的心路历程过于复杂,写下的文字太多,想来会在开头占据大量篇幅。如果从这次回家的经历讲起,未免有些“出师未捷身先死”的感觉。想来想去,还是从头说起吧,这里的“头”,即我仍有比较准确记忆的时候起。
那是初中二年级的下学期,天气越来越热了,过了端午节,白日的太阳便会把室外烤得热浪翻滚,午休便显得尤为重要。当时我的父亲被母亲撵着到学校做起了帮厨,从小学四年级全家搬到县城起,我的父亲便没有了工作,母亲是个永不停歇的急性子,替父亲找好这份工作也算是非常合适,我的父亲很快融入其中,还在工作中认识了我所有的任课老师,一一嘱托她们在课堂上对我“多加照顾”——这种照顾虽然给我带来了困扰,但对学习成绩倒也有所帮助。每天中午我都带上父亲亲自打的溢成小山似的饭菜去他的宿舍吃饭午休,那段时间总会抽出一点时间来看床边厚厚的那边《鲁滨孙漂流记》。不知各位有没有读过这本书,我为它着迷。我甚至花了三个中午的时间仔细研读鲁滨逊是如何烧制出陶器,种下种子和养羊。这样的奇趣轶事对我的心理造成了巨大的冲击,身处高耸的教辅资料下,心里却早已对荒岛生活魂牵梦萦。与此同时,每天和幻想相伴的是荷尔蒙的大量分泌,青春期对异性的强烈渴望占据了大脑功率的大半。这是另一个唏嘘的故事。
我的同桌一耿是个动漫迷,桌子抽屉里总会有最新番的乌龙院、阿衰、名侦探柯南,他的零花钱是我不敢奢求的存在,我的父母也许会在周日晚上给我两块钱,但那时一本乌龙院就要五块钱之多。好在我与一耿相处成为无话不谈的好友,我总能第二个看到最新的漫画,除此之外,我们也彼此交流秘密,青春期的男生心里,总会有秘密产生,其中最重要的,便是女生。
我到现在还记得与她有关的所有事情(当然不是因为记性好,只是和她邂逅的每一秒钟我都在脑海里回忆了无数次),可以说当时她就是我的全世界。初一刚入学时的我,跟几个小伙伴混在一起到处搞恶作剧,看见教室新发下来的窗帘还没有安装,便撑起来蒙住同学的头看他们在下面挣扎的搞笑样子。我还不认识她,她的名字是后来我一想起就会战栗的名字——N,她安静地趴在桌子上休息,直到被窗帘蒙上的那一刻前,我甚至还没有见过她的样子。然后事情变得对我非常不利,她很生气,把我们每个人都训斥了一顿,我们竟然不敢反抗——她像大姐姐一般在气势上碾压了我们,至少我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煎熬地被训斥完后,将近有一年时间我没有和她说话,她是用功学习的好学生,我是差学生,这样的距离再遥远不过了。
事实证明地球是圆的,班主任调座位把我排在她的前排,已经是初中二年级了。我最擅长的科目是地理,有的时候我的地理会考的比稳居年纪前几名的她还好。于是我开始度过一段对于我来说无疑是“破冰”的过程。把头扭过去跟她讨论地理科目,讲讲笑话,我慢慢的更加了解她,我发现认识她像剥开一个洋葱,外面的皮又干又苦,越剥到内部缺越丰润。但有些事情是我不能左右的,或者说是很多事情。本以为我是很会讲故事的人,可我和N同学之间在初二之前的故事却是那么少,那时喜欢一个人是不敢说出口的啊!
很奇怪的是我真正确定喜欢上N同学的原因竟是因为一耿,他在和我回家的路上旁敲侧击套我的话,说好朋友要分享彼此秘密——说出自己喜欢的女生。好吧,我只能在心底确认一件事情,我最喜欢的人,应该就是N同学吧,想来想去,班里也没有别人能让我更喜欢,我便说出这个答案。对于我的答案,一耿表示了认同,“是个不错的追求对象,但是小伙子你要努力啊,人家学习可比你好太多了。”喂!我好像没有说要追求她的。”一耿也太不给人面子了,学习差是犯了多大错,不能喜欢好学生吗?从那天起,我看N同学的眼神都不太对了,好像生怕被别人看出来我喜欢她,也不是怀疑一耿的嘴不严,毕竟当时我还小,换别人问我,我也没有勇气承认呀!说来也奇怪,一向外表坚强的N同学,在元旦班级晚会活动时候,展露出了脆弱的一面。
中学的元旦晚会通常以班级为单位,自行排练节目邀请老师作客捧场,N同学一看就不是表演节目的主儿,但我看到她蜷坐在垒起来的桌椅旁,默默地抽动鼻子时,我的心一下子痛了,我好心疼她。大概我是从那一刻起爱上她的,心情会因为一个人随意改变,目光也总是不自觉跳到她身上。她像长在岩缝里的小花,看似坚强无比,其实内心柔弱。这场晚会她的眼睛里流露着悲伤,我想陪她说说话。
我陷入无尽的暗恋之中,每天的天空从早晨看到她迈进教室的时候开始透亮,心里默念着“早安,天使。”每天早上第一个去教室开门只为能在别人发现之前给她擦桌子,她在课堂上讲的话都记成笔记,那是比老师还权威的学习成果。有一次偷看了她桌兜里的日记本,匆忙瞄到她某天写喜欢下雨天听雨声的日记,我便期待下一个雨天能听到和她描述一样的雨声。她像我“背包夹层里的那个人”,陪我度过每个失落或平静的夜晚。到现在的话,我们已经认识13年了。
如果你们问我现在对她的感受,我可能会这样说“还是忘不掉吧,她是我人生中最辉煌的一部分”。没有原因得忘不掉她,即使长大后多年未见的每一次再相遇,我都会浑身打冷战,然后心跳加速,语无伦次,所以我知道,我还想她。
关于N同学的故事我想先告一段落,毕竟我的初中也不是只有这一件大事。我的爷爷奶奶走的早,而且我的母亲也与他们不和,所以没有什么印象,只记得三间窑洞的顶上,就是一大片山楂树,然而老人都走后分家时,三兄弟在一块争来争去,谁也不愿打理那一片山楂地,现在山楂树应该都枯死了吧。相比之下倒是我姥姥走的时候我记忆深刻,以前总是姥爷胃病缠身,疼得要命,现在姥姥却突然撒手人寰,听母亲说姥姥走的时候很安详,一声不吭地离开,这是对子女而言最好的安慰了。
姥姥家所在的村子是红色革命根据地,在那里有红军抗日战争时候建设最大的兵工厂,还有最早的人民银行。当地的风土涌现出很多英雄,我略有耳闻,可我看着我们家族的一大家子人,却总觉得和这片土地氛围不融洽。
办完丧事的那天下午,母亲和大姨一家招呼众亲朋在家中吃饭,酒过三巡,只见姨夫从衣前左胸口袋掏出报纸叠成的纸袋子,展开来是一些白色粉末。张叔见状便凑过去把桌子上的“锡纸”展平开来,这张锡纸约有口香糖包装展开般大小,同时立在桌子上一根蜡烛。姨夫掏出打火机,将粉末倒了一点在锡纸上,把蜡烛点着,又拿起一个矿泉水瓶找了一圈,用下半部分被火烧黑的窟窿对准火焰,准备用嘴将水瓶中与窟窿持平的水吸上去。一切准备工作就绪后,锡纸载着粉末在水瓶与火焰之间烤着,粉末神奇得在锡纸上竟融化了,冒出缕缕白烟,透过咕嘟咕嘟的矿泉水瓶窟窿口,被吸入姨夫的嘴中。这玩意,看起来还是和吸烟差不多的嘛,我那时候只是这样想。
我父亲显然不是吸这种“烟”的人,只是有一句每一句地和张叔攀谈。
“响堂铺的煤厂,磅(做煤运生意的拉煤车,在这种类似于秤的上方称重)快安装好了吧?”问这话的是张叔,他的眼神和嘴角,都透露出一丝羡慕。
“额,好了。”我父亲说话要比其他人慢一些,不光是因为他年纪比较大,还因为他本身就是慢性子。父亲年轻时因为严重的驼背而找不到对象,在自由婚姻的年代里,父亲最终在35岁时才通过媒家介绍认识了我的母亲。其实我到现在还在心里这样认为——我母亲是因为姥爷的胃病急需钱才会收了两千块彩礼嫁给我父亲,不然我母亲是很难喜欢上大她十四岁,还外貌条件比较差的我父亲。我的父母都不是文化人,都是初中没毕业就开始做小工赚钱,父亲在成年后被我的爷爷分了一间村里位置最偏的窑洞,直到和我母亲结婚后两人才开始努力在村口盖起一座二层楼房。楼上二层储物间还有刚结婚时候开饭店的牌匾,“三晋饭店”的名字即使现在听起来也是很绕绕上口。现在村里的二层小楼已经卖出去了,转手后父亲给我发了张小楼照片,说“儿子,留存纪念。”我意识到,这幢小楼对他来说是人生最难割舍的事物了。之后的日子父亲偶尔还是会提起村里的小楼,念叨着“舍不得啊”,我只能安慰他说:“爸,有我们几个在的地方,就是家啊。”
(二)何以为家
舅舅与舅妈生过四个孩子。
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和我同岁,当这个孩子五岁时生了一场大病,高烧不退。舅妈带着孩子从村里跑到镇上,结果病情愈发严重,最后辗转去往县城之前,舅舅对着舅妈吼着“看不好你也别回来了”。最后那个孩子没活下来,是个男孩。
他们在第一个孩子出生一年后迎来了女儿,怀孕时舅妈吃了不少养胎的药。俗话说,是药三分毒,很不幸这些药导致他们的女儿出生后小脑发育不全,四肢不协调,到了六七岁还不会说话。小时候我常在舅舅家看到他们的女儿踉跄地扫地,舅妈则偶尔呵斥几句,怪她碰到桌子发出的声响。我为他们感到可怜。
他们的第三个孩子是个健康长大的儿子,从小喜欢跟在我的屁股后面。舅舅偏心,他的儿子也就长得虎背熊腰,不到170的个子却有170斤的体重。长胖之后腿脚都不太方便,舅舅便买了辆电动车给他骑——即使学校离家只有不到五百米。上次过年回家我看到他长高了些,看起来没那么胖了,一问才知道学了体育特长。后来高考填报志愿,体育分不达标,只上了一个专科学校,学中医。
舅舅的第四个孩子还是个男孩,他们交给了舅妈的亲戚家抚养,他们家没能拥有一个健康的女儿。最近看到他们朋友圈晒的全家福——浑身干瘦舅舅、堆满笑容的舅妈、面无表情的弟弟、新婚燕尔的姑娘和女婿。他们的女儿结婚了,和一个从河南来打工的农民工。
一切仿佛在朝着正常的轨道前进,然而人生确是如此,正常的轨道总有分岔的时候,舅舅离婚了。
舅舅跟同村一个卖保险的女人好上了,人过半百,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我老婆跟我说,舅妈看起来很亲切,根本不像我妈说的会跟舅舅争吵打架的样子,我没有办法解释。舅舅为了转移资产,用他赚到的钱买了很多储蓄型保险,我妈听说了很生气,指责我舅舅的愚蠢——把一个好好的家拆散分给别人,到底是中了那个卖保险女的什么蛊。
舅舅仿佛用实际行动在证明他和舅妈的不和谐,我远在重庆工作,隔三差五接到我妈的电话——你舅舅又跟舅妈打架了,半夜喝了酒跑到你姥爷的坟头,跟你姥爷告状;你舅舅又喝酒了,不穿鞋一个人跑到马路上拦车;你舅舅又被舅妈打的脸上挂彩,跑到桥洞底下躺了一天... ...
世界上从来不缺少不幸的人,我经常会因为见多了不幸而自觉幸运。
舅舅家的儿子在舅妈的教唆下拿着刀站在卖保险的女人家门口,村里的人立马都围了上去看起了热闹——他们从不会拒绝任何一场危机的爆发,只会品鉴欣赏到满足后出面吆喝两句。舅舅也赶过去,拉开了他的儿子,无论事情是如何发生的,只要还没有结束,都会给所有人带去谈资。在我妈的要求下,我打电话安慰舅舅,电话那头的他语气很平静,我说道:在外跑车注意安全,不管什么困难,再坚持一下就过去了。
现在舅舅的儿子去上大学了,女儿去河南生活,和舅妈离婚后独居在村里,每天开大车跑运输,我在电话里还说:舅舅注意身体,现在也没必要那么拼,多在家歇歇吧。舅舅沉默了,隔了几秒钟说:哪还有家啊,舅舅早就没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