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开紫花的树



我家菜地靠近河岸的边上,长着一棵苦楝树。它是自己从地里钻出来的,没有人刻意栽种,也没有人特意照料,就那么自顾自地生根、发芽,悄悄地长成了一棵树。


当初它还是小苗的时候,爸爸就发现了它。那时它细得像根筷子,歪歪斜斜地靠在河岸上,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爸爸说,这东西长在菜地边,将来长大了遮荫挡光,不如趁早砍了干净。我却执意要留下它,理由倒也冠冕堂皇:每年汛期河水上涨,总要冲刷掉不少河岸的泥土,这棵树的根系发达,正好可以固土护岸。爸爸听了没再说什么,算是默许了。


后来的事实证明,我是对的。几年的雨水冲刷下来,河岸的其他地方都坍陷了一大截,唯独苦楝树守着的那一块,泥土依旧结实,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牢牢攥住。每当看到别处塌陷的河岸,再看看这棵日益粗壮的树,我心里就生出几分得意。


只是我没想到,树是留住了,却终究没能躲过另一场劫难。


前几天我到菜地,远远就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气,淡淡的,清苦中带着甜,像是旧书页里夹着的干花散发出的味道。走近了才看清,苦楝树开花了,满树都是细碎的紫色小花,密密匝匝地缀在枝头,远望像一团紫色的云雾。我正想仰头欣赏,忽然瞥见树干上有一圈刺目的伤痕——树皮被齐整地割掉了,露出下面黄白色的木质部,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我愣住了。仔细看那切口,还在渗着汁液,显然就是最近才割的。我蹲下来摸了摸那圈裸露的树干,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是爸爸干的。


果然,回到家我问起来,爸爸轻描淡写地说:“那树枝条长得太凶,遮了半垄菜地,再不收拾,菜都没法长了。”他说得理所当然,好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家务事。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我能说什么呢?怪他吗?可他是在打理自己的菜地。怪我自己吗?可我当初留下这棵树,本意是好的,也确实是好的。怪这棵树吗?它不过是按照自己的天性生长罢了,它不知道什么叫遮荫,也不知道什么叫妨碍,它只是一棵树而已。


吃完饭,我又走到菜地边。暮色四合,苦楝花的香气反而更浓了,一阵一阵地漫过来,温柔得让人想落泪。不由地想起宋代舒岳祥的诗:

《楝花》

蒸入黄梅雨,寒收苦楝风。

团团羽葆盖,叠叠绣熏笼。

文锦财堪用,金铃实有功。

小畦留一树,斤斧幸相容。




我掏出手机,给这棵树拍了几张照片。照片里,满树的紫花依旧开得热闹,底部的伤口却触目惊心。我知道,这圈被割掉的树皮,断了养分输送的路,这棵树怕是活不长了。等到明年春天,大概不会再有一树紫花等着我了。


可我又想,这棵树活着的时候,护住了一段河岸,开了一树好花,香过一个又一个暮春,也算没有白活一场。


根还在,它还会长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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