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亮兄 亮兄 2026年3月27日 08:06 湖北
前阵子，我给自己找了个老板，老板自嘲是个“中登”，所以我称呼他“中登领导”。特有趣的一个人，常常要求我态度上硬气一点，可以骂他，大不了干几架。
我说，“老板，那不是我的风格，我的风格是情绪稳定的工具人。”
他来了句，“没事儿，我主要担心你当惯了中级打工人，来我这里反向不适应。”
有次，我说需要什么办公用品的时候，他问我需要多少钱直接给我钱。
本着钱不过手的原则，我说，“不，领导，我不要钱，我要具体的物品。”
他急眼了，给我发的语音，“和你说三遍了，钱给你，你爱买啥买啥！发票拿回来就行！”
不知道是老板对我太过放心，还是他自己操够了心，买东西这个回旋镖最后还是落到我身上，鉴于我还没摸透他的脾气秉性，只好把以前那些被驯化的经验挨个试一遍，毕竟遇到这样的老板，确实有那么一点反向不适应。
中登领导有个爱好，特别热爱祖国的大好河山，每个月都得出去溜达几趟：花花草草的地方他看够了，这几年迷上徒步、越野、爬雪山。
月初，他从外地回来的当天下午，坐办公室直勾勾盯着窗外，我去他办公室送材料，他用一种特严肃的声音问我，“你谁啊？”
那语气、眼神、脸色一点不像开玩笑，不知道为啥我特别紧张，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觉得眼前的人是真实的认识，但这个状态又是陌生的失常，我憋红了脸来了句，“老板，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新来的啊。”
他慢慢转过头来了句，“哦，你别介意，慢慢习惯就好了。”
我不知道是该出来还是该留在里面等他签完字拿单子，正犹豫呢，他缓缓叹了口气，“家里人说我从小就这样，魂儿根轻。”
家人最早察觉他掉魂儿，是在他三四岁的时候，那天一早跟着他奶奶回了趟奶奶的娘家，去的时候好好的，傍晚回家以后不大对劲。先是扭扭捏捏不进家门，然后木木呆呆的站门旁发愣，眼神不带一点聚焦，到吃晚饭的时候，突然不带停地嗷嗷大哭。
他奶奶眼疾手快，把他抱怀里，摸着他冰凉湿冷的手心，冲着门外那片破口大骂：“你凭什么平白无故招惹我家孩子，你个丧良心的，自己作孽自己受，我孩子招你惹你了，你缺不缺德……”
（听到这，我内心第一反应是，怪不得老让我骂他，敢情是觉得骂声能把魂骂回来。）
骂了一会儿，孩子哭声缓下来，喘气声慢慢变得均匀了，都以为他好了，过了一分钟反而嚎得更大声。
奶奶跟爷爷说，“还不是路上带回来的，这可怎么整？”
爷爷说，“不一准，说不好是掉魂儿了，我去叫叫。”
爷爷同时拿着孩子衣服和烧火棍走出门外，按老家的说法是贴身的能认人，烧火棍上又粘着百草灰，到了岔路口，爷爷朝着村头路的方向用小棍“啪啪啪”拍着衣服，百草灰的痕迹在衣服上落下又腾起，深一下浅一下地随着夜光上下扑棱，嘴里念叨着“孩子，快回来啊，跟爷爷回家了……”就这么一路咕念咕念，连带着影子摇摇晃晃跟着走进屋，孩子算是好了。
打那以后，家里人就发现他一旦路过什么不合适的地方就会掉魂儿。
他自己印象里对这事最早的记忆，大概在刚上小学的时候，那回他随着大人去参加远房亲戚的白事。
跟着人群去下葬的地方送最后一程，穴已经挖好了，主人还没住进去，他往穴的地方看了一眼，突然心底生出不好的感觉，整个人开始腿发麻眼发直，等大人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晕倒在地。
甚至于跟着大人去南方旅游，路过游神的民俗表演，他也会中招，不到请神上身的环节，他都会被附身。
孩子遭罪大人看着也上火，于是，大人带着他的生辰八字去找算命先生，算命先生无解，给出的办法是：只要感觉不对劲就去正规的大寺庙拜拜。
他说得就像要去三甲医院挂号似的。
我问领导，“能治本吗？”
领导反问我，“要是能治本的话，我还至于这样吗？”
我又问他，“那还有别的解法吗？”
领导说，“算命的也没说，估计是没有。反正这么多年我习惯了也有经验了，到底是病了还是中邪，我一清二楚。”
我说：“那你每年都得这样来来回回折腾几次吗？就没有安生的时候？”
他想了想，“你别说，还真有两年挺安生的，我刚满十八岁的时候，家里送我去当兵，那时候一身浩然正气自带护身符。但回来之后又恢复到以前了。”
不知道为啥，每次出发之前，他都会往兜里揣一撮土。从一个小塑袋里捏一点出来，指腹一搓就散，干的，带点细渣，像从老家院墙根底下抠的。
我第一次看见的时候还很好奇，张口就问：“老板，你为啥装土啊？防啥？”
他把那撮土往口袋里一塞，动作特别熟练，像把手机揣回去一样随意：“别问，问就是管用。”
后来我才明白，他不是怕山，也不是怕路，他怕的是“回不来”的那一瞬间。人一离开熟地方，魂儿就像信号一样忽强忽弱；等脚底下再踩回故乡那片地界，才会重新满格。
所以他每次去远地方都得遭点罪，有时是在回来的路上头会疼，有时是在外地的时候人发飘，无论如何，他总是会身心俱全地平安返程。回来休整一下便轻松依旧，连带着脸上那股欠欠的劲儿也开始得瑟，进门还会找我抬杠：“你要不要骂我两句？”
我不骂，我只是看着他外套口袋底边那一小块不合时宜的鼓起，心生一个想法：原来，他悄悄给自己留了条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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