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旧事琐记(三)儿时记忆中的衣食住行

(郑重声明:妈妈的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1)衣

  记得小时候,我没穿过几件新衣服。我和姐姐差三岁,可也没落着接她的衣服穿,因为自打我记事起,姐姐的衣服大多已经是用大人的旧衣服改出来的了。

  记忆中,干妈送过我几件衣服。她是家里的老世交罗家的大女儿,因为一直未嫁,便认了我做干女儿。她送我的,多是他们家随父在日本久居时留下的女孩衣服。记得我十岁那年过生日,干妈送我一件套头的毛线衣,灰底红色条纹,还有一件带皮领的小大衣。这两件衣服式样新颖,质地也较高档,我穿上着实臭美了一阵子,因此至今记得清楚。

  娘大概因为自幼读书,又兼早年丧母,所以没怎么学过、做过针线活。我们姐弟几人,过年时若能穿上一双新鞋就十分难得。那多半是娘晚上一边等爸回家,一边“带手”做出来的。那年月一般人家,尤其是孩子多的家庭,大多穿自家做的布鞋,我们姐弟几人主要靠娘动手。

  平时娘有点空,就先做鞋帮,再纳鞋底。或者让我拿着做好的鞋帮送到附近鞋铺里配底子。等下月、或再下个月爸开支(那时叫“关饷”)后,能撙出这笔钱来,才去取。一般秋天做棉鞋(毛窝)冬天穿,春天做夹鞋,脱下毛窝时换季穿。不过到我上初中后,几乎就没再穿过娘做的鞋了。现在想来,一是孩子多,做不过来,再有也是家境更趋贫困,对孩子的穿戴已顾不上。我和姐姐经常穿的是亲友家孩子穿剩下的鞋。

  记得姐姐有个同学叫司秀英,也住在王大人胡同东口那边。她家条件比我们好,我和姐姐穿过好几双她穿过的鞋,都是黑色一根带儿的千层底或皮底鞋,像是买现成的。还穿过住大康里的一个远亲梅家表嫂的鞋。还有一次,我的鞋因下雨湿了没得换,娘叫我穿爸的一双布鞋去上学。爸的脚不大,我穿他的鞋大小还行,可到学校被同学看出来了,笑话我说:“你怎么穿一双男鞋上学呀。”我这才知道,那时成人穿的便鞋,男式是小圆口,女式是尖口,女孩一般穿一根绊带的。讲究一点的是牛皮底,黑色礼服呢或重服呢面儿,也有用黑帆布做鞋面儿的,一般是布底。

家里自己做鞋,要先用废旧碎布和浆糊在大块木板上打成“袼褙”,晒干后剪成鞋帮、鞋底的形状。再把许多层鞋底形状的袼褙粘在一起,用麻绳逐行“衲”上,使其结实耐穿。

  娘从来不让我和姐姐做这些普通女孩都要学的家务。做饭做菜也只是让我们在旁边看着,针线活更没动过手,只跟娘学过补袜子。孩子多,身量随着岁月长,脚的尺寸总在变,又不能老买新的,袜子破了就得补。补袜子要用袜板儿。记得这东西家里倒有好几个,因为大号、小号不一样,就得多备。把袜子套在袜板上,选大小合适的碎布剪成几块,袜底前后各一块,脚尖一块,脚后跟再一块,尽量让露在鞋外的补丁颜色和袜子相近,否则看着寒碜。那个年代女孩子若能上学,家境一般都还过得去,至少不至于等着你去捡煤核生火,也不用你去摆小摊挣点小钱买棒子面。可到了上世纪四十年代,女孩上学的也多了,除了少数有钱人家能上贵族学校外,上市立中小学的男女学生家境都差不多。穿补丁衣服,尤其是补丁袜子,很普遍,只要不露肉,也就没人笑话了。

  又:关于“校服”

  现在的中小学生在校读书都有校服,有些学校还按季节分冬、夏两种,甚至再加“春秋装”。我上中学时也有校服,不过不像现在这样统一定制,而是规定一个样式范围,要求学生上学必须按学校规定着装。至于用料、颜色深浅、尺寸长短、肥瘦,就难以整齐划一。

  我读初中时先在崇慈女中。原来是教会学校,日伪时期改为市立,但管理上仍保留原有传统。记得校服是“竹布大褂”,也就是月白色长衫,布料是当时称作“阴丹士林”的细纱纯棉布。那时家里穷,我和姐姐都得做这样的长衫。大概需要一丈三四尺布。日本统治的最后时期,八成以上的家庭都入不敷出,哪有能力给两个孩子买新布做校服。那年月家庭主妇都知道,面料里除了糊窗户用的“冷布”外,只有那种叫“大五幅”的本色白布最便宜。那种布一般用来做棉衣、棉被里子,幅宽,颜色发黄(不白),但比漂白布便宜,比带色的布更便宜得多。

  娘就买两块大五幅(注:不知这名目是否另有写法),先用漂白粉漂一下,再用浅蓝颜料染成“竹布”色。那年月街上有专卖漂白粉和染料的铺子,自家做这类手工活很普遍,也方便。只是自己染出来的颜色不会像买现成带色布那么自然好看,而且洗时会掉色,北京话叫“落色”。但自己动手缝成女式长衫,穿去上学,也总算符合校服要求。

  我后来上的女二中,统一规定校服为:上身白衬衫,下身黑裙子。说是统一,其实还是学生自备,只要早上进校门穿的是“上白下黑”,就允许进门。着装不合要求,校门口检查的训育处主任或老师就让你回家换衣服去。说起这套校服,我倒想起当年的一个小插曲。

  我在女二中读初中时,正是北京解放前的三年(1945—1948)。不知从哪儿兴起一股女扮男装的风气,也“流传”到各女子中学。我们学校内、高、初中都有几个赶这个“时髦”的同学。其中一位高三学生叫董重九(“重”读chóng),一年到头男生打扮:留分头,骑一辆带大梁的二八男车,衣着也与当年的青年男生无异。

  记得有一天早晨上学,我与她及同年级几位大姐姐同时进校门。我那天先出门买早点,姐姐帮我背书包在后面,我就在校门外一户人家门口等她。正巧看见董重九她们在离校门不远的横胡同口换衣服。原来她们从家出来骑车一路穿男装,到学校附近下车,从书包里掏出黑裙子从头往下一套,再把长裤裤腿往上卷到膝盖上方,然后推着车走进学校。还没到教室,她们就把裤腿放下来,把黑裙子脱下,存上自行车,背着书包,大摇大摆走进各自教室。

  这股女扮男装的风气盛行了好几年。我想其兴起,大概也与当时社会环境有关。世道不安,女孩子在外面常有受欺负、受骚扰的事发生,所以一些家庭或女学生本身,就想出这种办法保护自身安全。

(2)食

  过去孩子都盼过节过年,因为平时伙食太一般。我小时候,北京平民百姓的主食多是窝头、高粱米、白薯、小米或玉米面粥,副食就是大白菜、萝卜、咸菜疙瘩。一年到头吃不上几顿细粮,饭桌上鱼肉更少见,只有过年过节才能改善一些。

  平日伙食当然与自家经济状况有关,也不可避免受当时国家与社会政治经济局势制约。我家谈不上富裕,但比起更多劳苦大众,应该还算好些。爸爸一直有工作、有工资,只是家里人口多,又逢日本统治与投降后的动荡年月,整个民族受难,亿万民众在死亡线上挣扎。爸爸作为政府机关公务员,经常到月底拿不到当月工资,我家生活又能强到哪儿去呢。

日本统治下的北京,广大群众吃的是按人按量配给的粗粮。开始有玉米面、杂豆面,后来(大概上世纪四十年代初,我也就八九岁)就只剩“混合面”了。记得有一次娘让我去买粮,胡同口的永顺成没有,我就带着粮证到口儿外大街去买别的东西。回来再过永顺成时,竟排起长队,原来是来混合面了。粮店刚挂出牌子,队就拉得老长。我赶紧排在队尾。

  我前面也是个小女孩,仿佛比我还小点。她说她妈回去取粮证,让她先排着。我看前面还那么多人,就也想先把别的东西送回家,于是把粮证交给那小姑娘,告诉她我去去就回。等我回到家,娘听了二话没说,拉着我就跑,一路跑一路数落我:“怎么能把粮证交给不认识的人呢?”我这才觉得事儿真不小。那张不起眼的纸片,连着全家人的命根子。顾不得多想,跟着娘跑回粮店,队已经排到老远了。我从队尾往前一个个找,不见那小女孩。忽然听见稚嫩童音在喊:“闫姐姐……”循声望去,正是她。原来她正拿着我家的粮证在找我。她说她妈妈在队里,人多互不认识,是她妈让她照粮证上的姓氏喊我。我顾不上多说,赶紧站到她妈妈后面。娘也赶紧上前谢谢那位阿姨。

  这一回总算买到按人口供应的混合面。等我背着面袋回家,见到娘还怪她刚才太着急,可后来想起来也后怕。不过当时排队买混合面的多是贫苦人,越是这样越信得过。何况童心总是真诚无邪的。

  平时供应的玉米面也多是霉了、捂了的,蒸出窝头来一股苦涩味。娘有时放两勺红糖和在面里,多少能遮住霉味。也有时剁点菜帮子,或拿几根胡萝卜擦成丝,放点盐蒸菜窝窝(北京叫菜团子),吃时连咸菜都不用就了。玉米面是当时北京人的当家粮。为了省粮,也为了让孩子吃得可口,家庭主妇们变着花样做。冬天有时吃尜尜汤,就是把和好的玉米面摊在面板上,约手指肚那么厚,上下都撒干面,用刀切成小方块,再用刀背铲起,放进瓷盆儿之类的大容器里端起来来回摇,使方丁逐渐滚成小球。锅里水开后把尜尜倒进去煮,快熟时放一把菜叶子和适量盐,最后滴几滴香油,就是一顿美食。也有时做成有葱花油盐的玉米饼子,都是为了遮霉味。年景好点,能买到新棒子面,那就怎么做都好吃。

  (这一节后面关于腊八粥、过年蒸馒头、年夜饭、饺子、干菜馅包子、锅盔、牛肉松、贴饼子、腌菜、早点摊、西红柿、du咸茄儿等内容,你写得非常生动。我已把全段的标点与语气统一了一遍,但篇幅太长,为了不让这次回复爆得更厉害,我先把“住、行”也一并整理出来。若你愿意,我下一轮把“食”后半段逐段精修,并把不确定字(如“du咸茄儿”)做成“可能字形备选”。)

(3)住

  据老人说,我们家搬到北京时就早已败落了。大概是1911年以后从西安“逃”出来,迫于形势,当时不敢回北京,便举家到了河北涞水,那是我爷爷祖母娘家所在地。据说那位老祖宗娘家姓方,很有钱,在涞水也是望族,当时有“方半城”之说。老太太跟前有八个儿子,几个女儿说不清,儿女中也有庶出。小时候家里常提起的大老祖(我们管曾祖父母都叫老祖儿)是毓贤,我亲老祖行二,是毓俊,后面三、四、五、六、七知之不详,只知道还有个八老祖毓廉。

  大老祖毓贤时任山西巡抚,因支持义和团攻打外国教堂,被八国联军点名惩处,先流放新疆,后在兰州问斩。遗体只运回西安,停厝在庙里(还有我父亲的祖父毓俊与父亲生母也停在一起)。之所以不下葬,是因坟地在北京老家。据说我爷爷领着全家几支二十来口人从西安逃回,没敢在北京落脚(原在京也有房产,有老家人看守),便投奔涞水方家,两年后才回到北京。

  九十年代我去过涞水。方家的后一辈有位姑奶奶方毓琴(嫁到易县梅家),我叫梅二姑。老人家领我把县城四条街和东关北关都走了一圈,指给我看哪儿是你们家原来住的院儿,哪儿是你八老祖的家。父亲一辈好像只有爸和二姑是在西安出生的,三叔、四姑、五叔等,可能都是在涞水和回北京后出生。闫家各支在涞水住的时间也不同,我们家大概民国初年就迁回北京。开始似乎也有过自己的房产,后来房子陆续卖了,便租房住。从我记事起,住房面积逐年缩小。据说姐姐出生在公益巷(方家胡同西口的一条小胡同),我生在安内大三条,后来就搬到王大人胡同。

(4)行

  说到“行”,在我小时候那个年代,普通百姓家不用说汽车,能有辆自行车就算殷实的小康之家了。一般人家孩子上下学都是走来走去,多远都步行。经济条件稍好些,或出门办事要带沉东西的,就坐洋车(人力车)。到解放前那几年,洋车已发展成三轮车,仍靠人力蹬驶,只是比洋车全靠车夫两条腿跑,算进化些罢了。

  至于上班的,也得看干什么工作。一般在政府机关任职或在大学教课的,收入稍高些,还坐得起洋车。那些小职员或一般工人,则与车无缘,上下班只能“坐11号”,也就是用双脚走路的形象说法。公交车当时北京只有一条线的有轨电车在前门外,另一条叫环行路,我记得大致是东单、东四、北新桥、鼓楼、北海、太平仓(平安里)、西四、西单、天安门,再回到东单,基本就是现在的二环一带。

  中学生里,约有五分之一骑自行车,约十分之一买月票乘电车,剩下绝大多数来回走着。当然那时北京也没今天这么大,城里就那么点地方,东南西北四九城走下来,也不觉着多远。我家在北城,上学也多在附近,所以我们姐弟几个上学都步行,好像也从没奢望过以车代步。可大人上班就不一样。记得解放前很长一段时间,我爸在卫生局做事。当时市政府机关在现在的中南海里,我们住北城,他一般从市府北门进出,也就是对着旧北京图书馆的那个门。

  现在想想,爸爸上下班以何代步,似乎与他的职务级别关系很大。爸爸当过科长,后降至科员,再至文书。记得有两年,爸爸还用过一辆包月车。拉车的姓刘,名字不记得,大概排行老三,我们叫他刘三。他是河南人,原在我舅舅家帮工。舅舅去世后家道中落,他就来我家,早晚接送我爸上下班,白天在外拉座儿,有时也帮家里做些力气活。但印象中时间不长,可能因在北京实在混不下去,他就把洋车卖了,回老家种地去了。

  日伪和国民党统治期间,也有爸爸机关一连几个月发不下工资的时候,一家人朝不保夕,吃了上顿没下顿。爸爸上下班只能走路或坐一段电车。关于“行”,不像衣、食、住那么具体,回忆起来也似乎没什么可写的,也与那个时代有关。大家在世路上天天奔忙,没车没辆的,又有什么可忆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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