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夫玄冥解佩，句芒执规。青阳回而冻波立，淑气动而寒涛垂。江妃欲出，冯夷先击其三千弱水；月御将临，羲和已收其九万虹霓。尔其冰澌融涧，雪乳涨溪。初闻淅沥于空谷，渐听潺湲于石矶。积霭沉而游鳞跃，残云破而潜蛟嬉。于是百川赴壑，万派归墟。挟太华之雨脚，带潇湘之烟髭。逶迤而走荆门，崩腾而注淮泗。其来也，若素蜺饮于天池；其逝也，若白虹贯于地肺。
若乃阳侯息浪，川后澄波。天无纤云之点，水有纤月之涡。初出于东山之表，如新磨之镜乍拭；渐升于北斗之杓，似未盈之圭初磨。素魄始升，寒光已沱。照龙堂而贝阙晃，射蛟室而珠帘颇。于是鲛人罢织，蜃客停梭。仰观玉宇之净，俯听银涛之哦。万顷熔金，忽碎为千寻雪浪；九霄垂露，俄散作百道星河。斯时也，江天无尘，水月交锁。上下二仪，共此一皛。
观其江流宛转，花屿参差。春兰被坂，杜若生漪。辛夷车兮桂旗，芷葺屋兮荷帷。江离盈掬，蘼芜满衣。红蕖照水，其色绛绡初染；素柰含烟，其香沉水暗移。木兰露坠，似楚客之涕；杜若风摇，如湘妃之眉。于是灵妃击节，湘君解佩。采江蓠兮为赠，折疏麻兮相遗。顾兔在怀，踆乌未至。揽衣起而徘徊，步芳洲而徙倚。
至若春江渺渺，夜月迟迟。孤鸿唳而沙明，宿雁起而芦欹。渔人扣舷，其歌欸乃；舟子举棹，其声伊哑。或钓于碣石，或网于浔涯。得鲂鲤以为馔，采菱芡以充饥。扣舷者，唱“月出皎兮”之句；举网者，和“江水湛兮”之诗。忽焉远浦灯回，孤村火微。数乃寒山寺鼓，一声姑苏城笳。
若乃扁舟一叶，容与中流。左瞰浮玉，右眺瀛洲。焦先宅畔，芦荻惊秋；严陵台前，烟霞带愁。或见羽人于方外，或逢衲子于岩幽。吕仙之鹤，时下黄鹤；葛洪之灶，犹存丹丘。于是扣舷而歌曰：“江水兮悠悠，明月兮昭昭。仙人兮待我，乘白云兮游九霄。”又歌曰：“春草兮萋萋，王孙兮未归。岁华兮迟暮，谁与兮同袍？”
若夫游子去国，思妇凭栏。望乡关兮何处，叹河汉兮将残。苏武魂销，雁足无书可寄；李陵肠断，雕弓空自盘桓。此时相望，几处独看？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难。青枫浦上，不胜愁苦；明月楼中，长叹辛酸。鸿雁长飞，度不过潇湘瘴疠；鱼龙潜跃，跳不出楚蜀烟峦。
至若王孙芳草，游女明珠。踏青于南浦，拾翠于东湖。杜若盈掬，蘼芜满裾。或采莲而歌窈窕，或折柳而赠踟蹰。白马金鞍，少年之态；青琴锦瑟，姝子之娱。桃李成蹊，自无言而成径；蒹葭倚玉，若有恨而难枯。春色恼人眠不得，月光如水浸阶除。
若乃时序代谢，光景须臾。桃李开而复谢，蟾蜍缺而又苏。昨日红颜，今朝白首；去年少妇，此夜孀孤。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至若江潭渔父，泽畔行吟。被薜荔兮带女萝，搴芙蓉兮木末。朝饮木兰之坠露，夕餐秋菊之落英。长铗陆离，切云崔嵬。与天地兮同寿，与日月兮同光。然则湘流浩浩，楚些苍苍。怀沙人往，哀郢歌长。唯有春江花月，年年依旧；不管秦灰汉烬，夜夜流光。
若乃禅心如水，道眼无尘。观江流之不息，悟法性之常存。月印万川，原是一月；花开千树，本无二春。逝者如斯，未尝往也；盈虚若彼，卒莫消呑。是以维摩默尔，迦叶微笑。临江不羡鱼，入林惟爱樾。花间酌酒，已得天然；月下披襟，浑忘象教。
至若画栋飞甍，绣闼雕甍。临江之阁，得月之楼。或宴集于上巳，或登临于中秋。笔墨纵横，尽收万象；壶觞交错，一洗千愁。谢朓诗中，澄江如练；阴铿赋里，空水共流。虽逸少之兰亭，无此清景；虽石崇之金谷，失彼幽幽。
若乃仙都缥缈，洞府深沉。葛洪丹井，在江之浔；许迈石室，临水之岑。或见青鸾衔佩，或逢白鹤遗簪。安期之枣，大如瓜瓞；麻姑之酒，清若甘霖。欲往从之，烟涛浩浩；愿言思子，云汉森森。唯有春江花月，不改古今。
至若渔舟唱晚，雁阵惊寒。樯影落而江静，橹声归而夜阑。孤城遥望，玉门之关；乡泪客中尽，归帆天际看。此时羁客，无限悲酸。或闻羌笛，或听胡笳。月色偏照征人骨，花香不度玉门山。春风疑不到天涯，二月犹未见梅花。
若乃龙女织绡，鲛人泣珠。水府之秘，世所无。月华照而璇室朗，春色临而贝阙愉。珊瑚林密，玳瑁梁铺。鲛绡一幅，织就潇湘夜雨；龙女三娘，泣成沧海遗珠。或献琛于王母，或衔佩于神巫。光怪陆离，不可名状；璀璨焕烂，难以笔摹。
至若金焦两点，屹立江门。浮玉在望，中泠可樽。汲泉而煮，石铫云屯。陆羽茶经，品此第一；东坡玉带，留镇山根。或登妙高台，望海门之潮；或陟楞伽顶，观扶桑之暾。江天一览，烟霭纷纷。唯有春江花月，万古长存。
若乃慧光普照，法雨均沾。金山寺里，香火绵绵；甘露门前，钟鼓阗阗。佛印谈禅，东坡解带；妙高玩月，绮语成篇。水月道场，常照大千；空花佛国，时现毫巅。虽然色相皆空，不妨花月流连；究竟真如不动，何妨江水潺湲。
至若春尽江南，花飞南浦。杜宇啼血，鹧鸪泣露。绿暗红稀，莺老蝶妒。梅子黄时雨，家家遮户；楝花风后信，处处飞絮。春江一夜雨，花落知多少；明月五更寒，人归在何处？唯有江水东流，不舍昼夜；花月长存，无今无古。
乱曰：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赋成，掷笔江头，但见烟波浩渺，花月双清。有老渔鼓枻而歌曰：“春江花月好，千古一扁舟。若问其中意，请看水东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