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苏州，西园寺，无名小酒馆。
“呐呐呐，就这么喝了我的茶、吃了我的饭，连句道谢都没有就想走啦？”一个白裙红衣的女子对面前带着幕离的小后生说道。
“那......那你想让我怎么还你？大......大不了，我回去给你当个下人，给你洗衣服、做饭、劈柴......“小后生刚刚说到一半，就被那女子用剑柄压住了嘴唇。
那女子嘴角微微向上微笑了一下，又偏了一下头，恢复到正常表情，戏谑道：“就这么想给别人当个身份卑微的人啊？要不......”女子顿了一下，看了看正注视着他的小后生，说：“这样吧，我这个人呢喜欢收徒弟。要不......你给我做几年徒弟吧，怎么样？”
“做徒弟啊，那......那不还是给你当下人......”小后生小声嘟囔着。
“去你的，什么叫‘还是’啊！”说罢，那女子拍了一下那后生背上。后生大“啊”一声，眉头紧皱，右手使劲捂住左肩膀。
“啊，对不起对不起。我忘记你刚刚受了伤......”女子边说边轻抚起后生的左肩，皱眉道：“ 你呀你呀，真是的。说两句玩笑话，你还当真了。唉......你说你你刚刚摆脱千绝谷那边的追杀，又受了伤。到处跑，能安全吗？在这乱世收在我门下，互相提携、共入江湖。你看怎么样——小、郎、君？”说罢，那女子又嘴角上扬起来。
幕离里，那少年边忍疼皱着眉，边听着女子的话，忽的又闪开了、站起来，说：“你......你说的也没有问题。只是......”
“只是怎样？”女子浅笑着问到。
“能不能......”少年顿道。
“能不能怎么样嘛，能不能说快点。一个大老爷们儿，能不能别磨磨唧唧的”女子有些心急道。
“就……就是，额......能不能，不要叫我小郎君。”少年忽地把头转向另一边。
“原来是这个呀，嘻嘻……放心吧放心吧，收到我门下，肯定不会亏待了你的，我肯定会对你好的。来，先叫声师傅听听——小~郎~君~”女子胳膊交叉道。
那少年听罢，头忽得一抬，甩头就往店门外跑去。
“哎哎哎——开玩笑呢，别跑啊！ 外边天黑着呢，诶诶诶，我说你等等我啊。"女子皱着眉边大喊边把一些碎银拍到桌子上，道：“老板，不用找了！”说罢又一甩裙，飞快追了出去。
留心斋，庭院外，栅栏前。
“哟，玦儿，又在劈柴啊”
墨玦白了一眼来话者，道：”要不是你昨天非要做什么烤鸡，也不会用这么多柴啊。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陈！洛！樱！”
“诶诶诶，怎么说话呢，没大没小的。说了多少遍，叫‘师傅’！再说了，也不知道昨天是谁。开始死都不愿意去打猎，后来吃的比谁都多。啧啧啧，你说是不是啊，小玦儿” 陈洛樱还是一身白裙红衣道。
“还想让我叫你师傅，你有本事别叫我小玦儿啊。整天‘玦儿，玦儿’的，我已经长大了好不好？” 墨玦猛劈开一块木头道。
“哦，这样啊......那，欸嘿嘿嘿嘿......”
“你鬼笑什么，那也不要什么奇奇怪怪的叫法啊。师傅！”墨玦起身顿住，皱眉看向他不远处的女子。
女子上前几步，挽起鬓发、俯下身，轻轻在墨玦耳边说道：“那就叫你‘小郎君”，好不好啊，小郎君？”话未毕，墨玦急忙放下斧子，轻推女子，又急忙跑开几步，说：“ 乱喊什么啊？当初就拿这寻我开心，现在还来，有完没完啊？”
陈洛樱竖起腰，双手理理两边的鬓发，望着墨玦笑着说：“好啦好啦，都知道是开玩笑的，还躲那么快。啧啧啧，要以后真遇着看上眼的女子，难不成还要师傅一介女子去提亲。哈哈哈......”
墨玦又皱起眉，走回木墩前拿起斧头道：“或许吧，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现在，还是要好好跟着师傅学习剑法，解开千绝谷的恩怨才对。”墨玦说罢又认真地劈起柴来。
“唉”洛樱叹了一口气，道：“ 放心吧，玦儿。有师傅在，定护你周全”
“嗯！”男子轻轻地应道。
“ 知道就好。我先去整理剑谱，劈完柴去后崖找我。今天，为师要教你一套新的剑法。”话毕，女子甩袖转身进门。
“是，师傅！”墨玦挥手大声喊到，更加卖力地劈起柴来。
留心斋，院中空地、
“师傅，师傅，师傅——洛樱！！！”墨玦冲杵着胳膊发呆的窗户大喊道。
“啊.....哦哦......怎么了？”洛樱答道。
“你说怎么了？这都第三遍剑式了，还等着师傅你指导弟子呢。怎么老是分神啊？刚刚叫你都听不见，还非要叫你本名。”墨玦垂剑大声无奈道。
“......呸，谁准许你叫我名字了，没大没小的。多练几遍不好吗，多熟悉熟悉有问题吗？”洛樱摆出师傅架子，毫不示弱地回道。
“师傅啊......”
“怎么，有问题吗？再练一遍，这次为师好好看着！”洛樱起身叉手道。
墨玦收起剑，站得笔直道：“师傅，你怎么了？是遇到什么伤心事了，还是千绝谷那群人找你麻烦了？”
洛樱放下叉着的双手，又重新叉着腰，问道：“怎么了，为什么这么问为师？”
“嗯......弟子，只是昨晚在院中楼上仿佛看到......”墨玦犹豫道。
“看......看到什么了？”洛樱放下双手，忙问到。
“没什么，师傅。就是，弟子昨晚仿佛看到师傅在树下流泪，还不停的用手抚摸后院的那棵树。”墨玦小心翼翼的答到。
“原来是这样啊……玦儿，为师给你讲个故事吧，你且收剑坐下、细细听。“洛樱走出屋门，收束白裙坐到台阶上。
“弟子遵命。”墨玦抱剑看向师傅，在院中盘腿坐下。
洛樱顿了顿，道：“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我还没有遇到你的时候。我的师傅，也算是你的师祖。飞身进入千绝谷，硬是在数人围攻之下将我救出。虽然那时我也只是个孩子，却从此跟随师祖开山立门、修习剑法。可之后的某天，千绝谷那边又有敌人闯出。我的师傅全力赶赴，最终，至今，却也是悄无音信......独留下这“留心斋”……......”
“师傅......”
“嗯？”
“师傅……所以你一直在这里，是为了等师祖回来？
“……我谁也没等，谁也不会来”洛樱垂下眼帘。
“师傅，你一个人在这里这么久，就没想过去别的地方看看？”
“我……”洛樱回身叹息
“师傅……”
“再练三遍剑式！”
“啊……啊啊？”
“听到没有？”洛樱忽然大喊道。
“是是是，弟子谨遵师命！”墨玦连忙抱剑作揖。
只见那红色袖子一甩进了门，又恢复了开始的模样，只是多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银剑飞舞之间，又闻一声叹息：“玦儿。”
“师傅，弟子在。”
“答应师傅，不管怎么样，不要随便在我眼前消失。”
墨玦对视着红衣的眼神，道：“是，弟子谨记于心！”
“嗯，继续练吧。”
……
“你又输了，师傅。”
“知道了知道了，徒弟到底还是长大了。”
“这下你不用一直跟着我，担心我被别人欺负了吧？”墨玦手臂交叉道。
“你这身新衣服看起来不错嘛，像名扬天下那回事。”洛樱顺手拍了一下眼前青年的胳膊。
“师傅，你还是不想离开这里吗？”
“额，这是你的小马驹嘛？看起来和你一样帅嘛。记得要每天给他清洗，这样才能保持毛色。”
“这些我都知道，师傅……”
“对了，我这里还有一些上好的马草。你拿一些去吧。”
“不用了，我都有。”
“师傅……”
……
冬日，留心斋。
“师傅师傅！”
那青衣男子摸着眼前女童的发髻，道：“怎么了，绾儿？”
“师傅……我们怎么一直住在这里啊？”
“傻丫头，不住在这里，那住在哪里啊？”
“哦……哦哦”，小女童一脸懵懂的答到。又抱着剑，跑下了台阶。
……
“师傅。”
“怎么了，绾儿？”
“师傅，能不能不要这么叫我啊？我都已经长大了……。”
“是是是，知道了——江绾绾，这样可以了吧？”
“嗯”
那男子看到女子的迟疑，“怎么了，还有什么问题吗？”
“师傅，你在这里这么久，是在等谁吗？”
“……我谁也没等，谁也不会来。”
“那师傅……你一个人在这里这么久，就没想过去别的地方看看？”
“我……唉……”
男子甩袖转身——当年洛樱的回答，仿佛穿越时空，浮现在嘴边：“我怕我一转身，就连你也不见了。”
（陈洛樱：看，下雪了。）
江绾绾“看，下雪了！”
想起某一日，
陪你策马同游闹市中漫步。
那时正逢扬州三月，
桃花铺满路神，情难免恍惚。
江湖的尽头 ，是否只剩孤独？
都怪我玲珑心思，执念太过以尘网自缚。
前方太辽阔，
若问此去应去向何处，把来路当做归途。
桃树下，
那年落雪为你唱一段乐府，信了人不如故。
只如今，
茫茫大雪之中等着谁回顾，明知无人回顾。
谁能初心不负……
世人都记得纳兰一句：“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也记得《牡丹亭》中丫鬟春香对杜丽娘那句——“是花都放了，那牡丹还早。”
人生这么长的旅程，一走几十年，怕的不是累，是厌倦 。
人生，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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