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雪芹说,要是当年读书,应该也能考个本科。
雪芹初中成绩还可以,在村上是前几名。中考那一年,雪芹爸爸说,别读了吧芹。雪芹闹,还是想读书。其实不是多爱读书,只是隐隐觉得读书应该是好事,对未来有好处。
爸爸说,家里没钱,你先下来,正好多一年时间准备,考个好的,你看怎么样。
雪芹应了。
此后再没有机会读书。
我记着这件事,是因为那年我也在念初中。放学骑车回家,有时候碰见雪芹站在路边。蓝褂子,黑裤子,手搭在额头上挡太阳。她问我上哪儿去,我说我妈叫我买酱油。她点点头,没动。
二
霞是我自己。
我妈在农村住,屋前种菜,屋后头小池塘,可以舀水浇菜。这天去舀水,脚一滑半个身体歪进池塘,头被磕一个大口子,淌好多血。她打电话给我,霞,我掉水里了,头上磕一个大口子。
我赶过去,说你让你不要种菜还种。
她说,这都是为了你们。
我没话了。她永远是这句话。
为了她头上的口子,我衣不解带照顾好几天,奔波在工作地和妈妈家,累得打陀螺。一天早上我故意说,早上忙死了,都没来得及吃早饭就来了。我一边说一边看她。
她没有反应。就噢了一声。
她甚至都不知道要装着说一句心疼女儿的话。她从来都是这样。前几年我宫外孕大出血,她也没有来看一眼。
这几年我条件好一点,总是怕她一个人住孤单,时不时带菜回去烧,想多陪陪她。但每一次,她指着一桌菜说,你看看三荤两素,这在外面吃要多少钱。然后就开始算。猪肉多少钱,豆腐多少钱,青菜是自己种的不要钱。
她的意思我明白。我回来是投机取巧想花她钱。就像她每年包包子给我,要一个个数,一块钱一个,多少个给出去了,之后要多少钱还回来。
我刚结婚的时候,婆家条件不好,娘家条件还可以。我总带小女儿回去吃东西。有一天她说,你看小二子,怎么老是这幅贼样,连吃带拿的。
我听了后很少再回去了。
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向父母伸手要过钱。无法借口推脱不得的时候,我妈把一沓钱扔在了地上。
我当时就红了眼睛,又一张一张捡起来。
我总想,她怎么就不能给我一点宠爱呢?我记忆里最快乐的时光,是和她一起睡觉。我把冰凉的脚贴在她肚子上,她给我捂着。
三
洁子不知道名姓,暂且叫洁子,是逃到我们家的。
被家暴,打的不行了,跑到了沾亲带故的我们家。我印象里,洁子很漂亮,说话温温柔柔的。她会帮我梳头,再编辫子。我很喜欢这个大姐姐。
住了大概有一周。洁子夫家开始找她。洁子害怕,不敢回去。但是我们家也不能长久住着,家家都苦,哪家能容得下多一张嘴呢。
洁子就跑。可是能跑到哪里去,满目是庄稼地,一马平川,没处躲。
洁子回家了,哀求父母让她留下。结果被毒打几天。嫁出去的女人回娘家是丢人显眼的,赶紧送回了夫家。
后来呢?
洁子死了。是在夫家活活打死的。
我妈说起这事的时候,在剁馅。菜刀落在案板上,当当当。芹菜末子溅出来。她说,那男人下手重,打坏了。
我没吭声。
过了很久我问,她娘家后来来人了吗。
我妈说,来啥人,嫌丢人。
四
怨恨吗?也怨。
爱吗?还是想要那一点宠爱。
我妈今年七十三,还在种菜。那天早上我又回去了,带了肉和豆腐。她炒了五盘菜,指着说,你看看三荤两素。我说妈,你吃。吃完饭我洗碗,她坐在门槛上晒太阳。院子里的鸡在刨食,刨得尘土飞扬。
外头盐碱地上白花花的,太阳晒着。和雪芹站在路边那年一样的太阳。和洁子跑出去那年一样的庄稼地。
什么都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