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鹉小珂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
准确地说,不是敲门。
是有人用喙啄门。
"笃笃笃笃笃——"
又快又密,像在催命。
鹉小珂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笃笃笃笃笃笃笃——"
更急了。
旁边传来鹉小九迷迷糊糊的声音:"谁啊……"
"不知道。"
"你不去开吗?"
"不想动。"
"我也不想动。"
门外的人似乎听见了里面的动静,停了停,然后用一种很不耐烦的语气说:
"再不开我就啄穿了。"
鹉小珂一下子坐起来。
这个声音他认识。
是族里的信使,叫鹉大壮。
鹉大壮是牡丹鹦鹉族里嗓门最大的,嗓门大到有一次他站在山头喊"吃饭了",山脚下的人以为打雷了,跑回家收衣服。
鹉小珂赶紧下床开门。
门外站着鹉大壮,圆滚滚的,一脸严肃,手里攥着一卷树皮。
"你们俩终于醒了。"
"我们……刚醒。"
"废话。"鹉大壮把树皮往他怀里一塞,"族长让送的,全族通知,你们俩也有一份。"
鹉小珂接过来,展开。
树皮上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是族里长老的笔迹。
他念了出来:
"南瞻部洲,乌蒙山山顶,有一棵金果树。金果树每年只结一颗果,今年这颗,已经熟了。此果名为'金魄果',乃我族至宝,不可落入外族之手。"
鹉小九凑过来看。
"然后呢?"
鹉小珂继续念:
"着即派遣两名族人,前往乌蒙山,取金魄果。取果之后,翻越大平洋,将金魄果交予北距泸州的狼群。此事关系重大,不得有误。"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鹉小珂抬头看鹉大壮。
"北距泸州?"
"对。"
"狼群?"
"对。"
"我们要把果子……交给狼?"
"对。"
鹉小珂看了看树皮,又看了看鹉大壮。
"长老是不是写错了?"
鹉大壮一脸严肃:"长老从不写错。"
"可是狼会吃我们啊。"
"那是你们路上该操心的事。"
鹉小珂沉默了。
旁边的鹉小九小声说:"大平洋是什么?"
鹉大壮看了他一眼。
"很大的洋。"
"比集市旁边那条河大吗?"
"大很多。"
"大多少?"
"大到你们飞过去的时候,中间看不见陆地。"
鹉小九不说话了。
屋子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鹉小珂低头又看了一遍树皮上的字。
南瞻部洲。乌蒙山。金魄果。大平洋。北距泸州。狼群。
每一个词他都认识。
可连在一起,就像一张画满了陌生道路的地图,他站在最中间,东南西北全是路,没有一条是他想走的。
"只有我们俩?"他问。
"全族年轻一辈里,就你们俩最合适。"鹉大壮说,"小珂跑得快,小九认路准。"
"可我们从来没出过这么远的门。"
"所以才让你们去。"
"这是什么道理?"
"没出过门的人才需要出门。"
鹉小珂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鹉大壮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想太多。路是一步一步走的,果是一颗一颗摘的。你们先把乌蒙山的事办了,大平洋的事到了再说。"
"那万一到了大平洋,发现过不去了呢?"
"那就想办法过去。"
"想不出来呢?"
鹉大壮看了他一眼。
"那就想两遍。"
他说完,转身就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笃"地响了一声。
屋子里只剩下鹉小珂和鹉小九。
两个人坐在地上,中间摊着那卷树皮,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鹉小九先开口了。
"你想去吗?"
鹉小珂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树皮上"乌蒙山"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不知道。"
"那你想去吗?"
"不知道。"
"那你想不去吗?"
鹉小珂想了想。
"也不知道。"
鹉小九笑了。
"那你到底怎么想的?"
鹉小珂叹了口气。
"我就是觉得……这件事太大了。"
"有多大?"
"大到我不知道从哪儿开始想。"
鹉小九低头看着树皮。
"南瞻部洲,听起来很远。"
"嗯。"
"乌蒙山,听起来很高。"
"嗯。"
"大平洋,听起来很可怕。"
"嗯。"
"狼群……"
"这个不用听起来,光想想就可怕。"
两个人又沉默了。
风从窗缝里吹进来,把树皮的一角轻轻掀起来。
鹉小珂伸手按住。
他忽然觉得,这卷树皮比他想象中重。
不是因为树皮本身重。
是因为从这一刻起,它压在两个人身上了。
"小九。"
"嗯?"
"你怕吗?"
鹉小九想了想。
"怕。"
"我也怕。"
"那怎么办?"
鹉小珂低头看着树皮上的字。
"长老说,先把乌蒙山的事办了。"
"嗯。"
"那我们先想乌蒙山。"
"好。"
"南瞻部洲,乌蒙山山顶,金果树,金魄果。"
"嗯。"
"第一步,到乌蒙山。第二步,找到金果树。第三步,摘果子。"
"然后呢?"
"然后……翻过大平洋。"
"然后呢?"
"然后交给狼群。"
"然后呢?"
"然后……回来?"
鹉小九看着他。
"你觉得我们能回来吗?"
鹉小珂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窗外。
窗外还是那条熟悉的小路,路边还是那些不知名的小花。风一吹,花瓣轻轻晃。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可他忽然觉得,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好像从他们打开门、接过那卷树皮的那一刻起,他们就不再只是"住在集市旁边的两只牡丹鹦鹉"了。
他们变成了要去南瞻部洲的人。
要去乌蒙山的人。
要翻越大平洋的人。
要把一颗金色野果交给狼群的人。
这些事听起来像梦。
可树皮是真实的,字是真实的,鹉大壮拍在他肩膀上的那只爪子也是真实的。
他转过头,看着鹉小九。
"我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鹉小九的眼睛暗了一下。
"但是,"鹉小珂说,"如果我们不去,就没有人去了。"
鹉小九看着他。
"你确定?"
"不确定。"
"那你还去?"
鹉小珂想了想。
"长老说,全族年轻一辈里就我们俩最合适。"
"嗯。"
"那就我们去吧。"
他说得很轻。
像是在跟自己说。
也像是在跟面前这个人说。
鹉小九低下头,看着树皮。
过了很久,他点了点头。
"好。"
"你确定?"
"不确定。"
"那你还去?"
鹉小九抬头看他,笑了一下。
"你不是去吗?"
鹉小珂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鹉小九会这么说。
更没想到,这句话让他心里忽然暖了一下。
像冬天早上喝到的第一口热水,不烫,但很稳。
他点了点头。
"那我们就去。"
"什么时候走?"
"明天吧。"
"这么急?"
"嗯。"鹉小珂说,"长老说金魄果今年已经熟了。熟了的果子不会等太久。"
"那今天干什么?"
"收拾东西。"
"收拾什么?"
"吃的。水。还有这个。"他扬了扬手里的树皮,"路线图。"
"上面有路线图吗?"
"没有。"
"那怎么办?"
"边走边问吧。"
鹉小九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刚才还说这件事太大了。"
"是很大。"
"可你现在好像也没那么怕了。"
鹉小珂想了想。
"怕还是怕的。"
"那怎么不一样了?"
"因为不是一个人怕了。"
鹉小九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小声说:"嗯。"
风又从窗缝里吹进来。
这一次,树皮没有被掀起来。
因为鹉小珂一直按着它。
按得很稳。
像按着一个刚刚开始的承诺。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
光线落在桌上,落在树皮上,落在他们俩中间。
南瞻部洲还很远。
乌蒙山还看不见。
大平洋和狼群,更是像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但至少,他们知道第一步该往哪儿走了。
往南。
往乌蒙山。
往那颗还没见过的金色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