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南瞻部洲

第二天一早,鹉小珂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


准确地说,不是敲门。


是有人用喙啄门。


"笃笃笃笃笃——"


又快又密,像在催命。


鹉小珂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笃笃笃笃笃笃笃——"


更急了。


旁边传来鹉小九迷迷糊糊的声音:"谁啊……"


"不知道。"


"你不去开吗?"


"不想动。"


"我也不想动。"


门外的人似乎听见了里面的动静,停了停,然后用一种很不耐烦的语气说:


"再不开我就啄穿了。"


鹉小珂一下子坐起来。


这个声音他认识。


是族里的信使,叫鹉大壮。


鹉大壮是牡丹鹦鹉族里嗓门最大的,嗓门大到有一次他站在山头喊"吃饭了",山脚下的人以为打雷了,跑回家收衣服。


鹉小珂赶紧下床开门。


门外站着鹉大壮,圆滚滚的,一脸严肃,手里攥着一卷树皮。


"你们俩终于醒了。"


"我们……刚醒。"


"废话。"鹉大壮把树皮往他怀里一塞,"族长让送的,全族通知,你们俩也有一份。"


鹉小珂接过来,展开。


树皮上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是族里长老的笔迹。


他念了出来:


"南瞻部洲,乌蒙山山顶,有一棵金果树。金果树每年只结一颗果,今年这颗,已经熟了。此果名为'金魄果',乃我族至宝,不可落入外族之手。"


鹉小九凑过来看。


"然后呢?"


鹉小珂继续念:


"着即派遣两名族人,前往乌蒙山,取金魄果。取果之后,翻越大平洋,将金魄果交予北距泸州的狼群。此事关系重大,不得有误。"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鹉小珂抬头看鹉大壮。


"北距泸州?"


"对。"


"狼群?"


"对。"


"我们要把果子……交给狼?"


"对。"


鹉小珂看了看树皮,又看了看鹉大壮。


"长老是不是写错了?"


鹉大壮一脸严肃:"长老从不写错。"


"可是狼会吃我们啊。"


"那是你们路上该操心的事。"


鹉小珂沉默了。


旁边的鹉小九小声说:"大平洋是什么?"


鹉大壮看了他一眼。


"很大的洋。"


"比集市旁边那条河大吗?"


"大很多。"


"大多少?"


"大到你们飞过去的时候,中间看不见陆地。"


鹉小九不说话了。


屋子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鹉小珂低头又看了一遍树皮上的字。


南瞻部洲。乌蒙山。金魄果。大平洋。北距泸州。狼群。


每一个词他都认识。


可连在一起,就像一张画满了陌生道路的地图,他站在最中间,东南西北全是路,没有一条是他想走的。


"只有我们俩?"他问。


"全族年轻一辈里,就你们俩最合适。"鹉大壮说,"小珂跑得快,小九认路准。"


"可我们从来没出过这么远的门。"


"所以才让你们去。"


"这是什么道理?"


"没出过门的人才需要出门。"


鹉小珂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鹉大壮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想太多。路是一步一步走的,果是一颗一颗摘的。你们先把乌蒙山的事办了,大平洋的事到了再说。"


"那万一到了大平洋,发现过不去了呢?"


"那就想办法过去。"


"想不出来呢?"


鹉大壮看了他一眼。


"那就想两遍。"


他说完,转身就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笃"地响了一声。


屋子里只剩下鹉小珂和鹉小九。


两个人坐在地上,中间摊着那卷树皮,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鹉小九先开口了。


"你想去吗?"


鹉小珂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树皮上"乌蒙山"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不知道。"


"那你想去吗?"


"不知道。"


"那你想不去吗?"


鹉小珂想了想。


"也不知道。"


鹉小九笑了。


"那你到底怎么想的?"


鹉小珂叹了口气。


"我就是觉得……这件事太大了。"


"有多大?"


"大到我不知道从哪儿开始想。"


鹉小九低头看着树皮。


"南瞻部洲,听起来很远。"


"嗯。"


"乌蒙山,听起来很高。"


"嗯。"


"大平洋,听起来很可怕。"


"嗯。"


"狼群……"


"这个不用听起来,光想想就可怕。"


两个人又沉默了。


风从窗缝里吹进来,把树皮的一角轻轻掀起来。


鹉小珂伸手按住。


他忽然觉得,这卷树皮比他想象中重。


不是因为树皮本身重。


是因为从这一刻起,它压在两个人身上了。


"小九。"


"嗯?"


"你怕吗?"


鹉小九想了想。


"怕。"


"我也怕。"


"那怎么办?"


鹉小珂低头看着树皮上的字。


"长老说,先把乌蒙山的事办了。"


"嗯。"


"那我们先想乌蒙山。"


"好。"


"南瞻部洲,乌蒙山山顶,金果树,金魄果。"


"嗯。"


"第一步,到乌蒙山。第二步,找到金果树。第三步,摘果子。"


"然后呢?"


"然后……翻过大平洋。"


"然后呢?"


"然后交给狼群。"


"然后呢?"


"然后……回来?"


鹉小九看着他。


"你觉得我们能回来吗?"


鹉小珂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窗外。


窗外还是那条熟悉的小路,路边还是那些不知名的小花。风一吹,花瓣轻轻晃。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可他忽然觉得,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好像从他们打开门、接过那卷树皮的那一刻起,他们就不再只是"住在集市旁边的两只牡丹鹦鹉"了。


他们变成了要去南瞻部洲的人。


要去乌蒙山的人。


要翻越大平洋的人。


要把一颗金色野果交给狼群的人。


这些事听起来像梦。


可树皮是真实的,字是真实的,鹉大壮拍在他肩膀上的那只爪子也是真实的。


他转过头,看着鹉小九。


"我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鹉小九的眼睛暗了一下。


"但是,"鹉小珂说,"如果我们不去,就没有人去了。"


鹉小九看着他。


"你确定?"


"不确定。"


"那你还去?"


鹉小珂想了想。


"长老说,全族年轻一辈里就我们俩最合适。"


"嗯。"


"那就我们去吧。"


他说得很轻。


像是在跟自己说。


也像是在跟面前这个人说。


鹉小九低下头,看着树皮。


过了很久,他点了点头。


"好。"


"你确定?"


"不确定。"


"那你还去?"


鹉小九抬头看他,笑了一下。


"你不是去吗?"


鹉小珂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鹉小九会这么说。


更没想到,这句话让他心里忽然暖了一下。


像冬天早上喝到的第一口热水,不烫,但很稳。


他点了点头。


"那我们就去。"


"什么时候走?"


"明天吧。"


"这么急?"


"嗯。"鹉小珂说,"长老说金魄果今年已经熟了。熟了的果子不会等太久。"


"那今天干什么?"


"收拾东西。"


"收拾什么?"


"吃的。水。还有这个。"他扬了扬手里的树皮,"路线图。"


"上面有路线图吗?"


"没有。"


"那怎么办?"


"边走边问吧。"


鹉小九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刚才还说这件事太大了。"


"是很大。"


"可你现在好像也没那么怕了。"


鹉小珂想了想。


"怕还是怕的。"


"那怎么不一样了?"


"因为不是一个人怕了。"


鹉小九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小声说:"嗯。"


风又从窗缝里吹进来。


这一次,树皮没有被掀起来。


因为鹉小珂一直按着它。


按得很稳。


像按着一个刚刚开始的承诺。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


光线落在桌上,落在树皮上,落在他们俩中间。


南瞻部洲还很远。


乌蒙山还看不见。


大平洋和狼群,更是像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但至少,他们知道第一步该往哪儿走了。


往南。


往乌蒙山。


往那颗还没见过的金色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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