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中旬,供应商大会如期举行。地点在杭州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能容纳三百人的场地座无虚席。台下坐着来自全国各地的面料供应商、辅料商、设备商,以及集团内部各工厂的管理者和技术骨干。主席台上方的电子屏滚动显示着大会的主题标语,两侧的展板陈列着集团过去一年的业绩亮点和新一年的战略规划。
陈远坐在后台的休息室里,穿着一件提前准备好的深蓝色衬衫,没有打领带。他旁边,周师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但熨烫平整的工装,手里捧着一杯茶,安静地坐着。周师傅本来不愿意来,说自己“一个干活的,上不了台面”。陈芳劝了他好几次,最后是陈远出面,说了一句“周师傅,您不去,那个系统就没有灵魂”,他才勉强答应。
“紧张吗?”陈远问。
周师傅喝了一口茶,没有看他:“有什么好紧张的。又不是没见过世面。”
陈远笑了笑,没有戳穿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的事实。
工作人员过来通知,轮到他们了。陈远站起身,周师傅也放下茶杯,站了起来。两人一前一后,走上主席台。
灯光有些刺眼。陈远站在讲台后面,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面孔有些模糊。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他的分享。
他没有从技术讲起。他讲了第一次走进工厂时,被那些轰鸣的机器和陌生的气味包围的感觉。讲了穿着工装蹲在车间里,看老师傅们操作,却什么都看不懂的窘迫。讲了周师傅最初连话都不愿意跟他说,到后来把那本泛黄的笔记本放到他面前的经过。
他讲得很平静,没有煽情,没有夸张。只是诚实地还原了那些真实的瞬间——困惑、挫败、微小的进展、以及那些在车间里度过的、看似毫无进展的日子。
台下很安静。没有人看手机,没有人交头接耳。那些来自不同工厂的管理者和技术人员,或许在他讲述的故事中,看到了自己或自己工厂的影子。
“很多人问我,数字化转型,最难的是什么?”陈远看着台下,缓缓说道,“我以前觉得,最难的是技术。后来觉得,最难的是找到那个愿意信任你的人。再后来,我发现,最难的是,让自己成为一个值得被信任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周师傅。周师傅依然端坐着,表情看不出什么波澜,但陈远注意到,他握着茶杯的手,似乎放松了一些。
“接下来,我想请周师傅跟大家说几句。”陈远说。
周师傅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陈远会突然把话头抛给他。他看了看陈远,又看了看台下那些注视着他的目光。然后,他缓缓站起身,走到讲台前。
他沉默了几秒。台下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嗡鸣声。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浓重的浙江口音,甚至有些沙哑。
“我干了三十四年染色。从来没想过,我这辈子记的那些东西,还能跟电脑扯上关系。”
台下有人笑了。笑声很轻,但很善意。
周师傅继续说:“那个小伙子,刚来的时候,我是不待见他的。穿得干干净净的,一看就不是干这行的料。但他肯蹲下来,肯学,肯问。他问我那些问题,有些很傻,但他是真想搞明白。”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他把我的笔记本拿去了。我以为他就是看看,没想到,他真的把里面那些东西,跟电脑里的数据对上了。有些规律,我自己都说不清楚为什么,他给我讲明白了。”
他抬起头,看着台下:“我干了三十四年,最怕的就是,等我干不动了,我脑子里那些东西,也就跟着我带走了。但现在,我不怕了。因为那些东西,装进了那个系统里。以后的人,不用再花三十四年,也能学会。”
他说完,放下话筒,转身走回座位。台下安静了两三秒,然后,掌声响了起来。先是零星的,然后越来越密集,最终汇成一片。
陈远站在讲台一侧,看着周师傅走回座位的背影。那只握着茶杯的手,依然有些微微发白。但背脊,挺得很直。
分享结束后,好几个人围上来,与陈远交换名片,询问系统的细节。一位来自江苏某面料厂的厂长,握着他的手说:“陈老师,您讲的这些,跟我们厂里的情况太像了。能不能也去我们那里看看?”
陈远没有立刻答应,只是说:“有机会的话,很乐意去学习。”
他注意到,周师傅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人群,独自站在宴会厅角落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景。他走过去,在周师傅身边站定。
“周师傅,今天谢谢您。您讲得比我好。”
周师傅没有转头,依然看着窗外:“我讲的都是实话。”
“我知道。”
沉默了一会儿。周师傅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那个系统,你真觉得能成?”
陈远也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夜空中闪烁,像一片倒悬的星河。
“我不知道能不能成。”他说,“但我知道,值得继续做下去。”
周师傅没有再说话。两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窗外这座正在夜色中沉睡的城市。
远处,有微弱的灯火,在寒风中明明灭灭。像那些正在被一点点翻译成数据的、属于老师傅们的经验和智慧,正在寻找它们在新世界里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