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着残凉,扫过靖远侯府朱红的大门,也彻底卷走了沈清砚半生的牵绊与执念。
他没有半分回头,身姿单薄如风中残烛,一步步踏上镇衍王府的马车。方才斩断过往的字字句句还回荡在风里,清冷决绝,震碎了侯府所有人的心神,也重重砸在了萧烬渊的心底。
车帘落下,隔绝了身后的是非恩怨,也隔绝了他过往十几年卑微守候、倾尽真心的荒唐岁月。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长街,平稳前行,一路无声。车厢里气氛死寂得让人窒息,沈清砚端坐一侧,脊背挺得笔直,眉眼垂落,无悲无喜,无波无澜。那张素来清俊温婉的脸庞,此刻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像是褪去了所有鲜活人气,只剩一片死寂的空茫。
萧烬渊坐在他身侧,目光寸寸落在他身上,一瞬不敢挪开。
他看着他单薄的肩头微微绷紧,看着他眼底彻底熄灭的光,心口密密麻麻的疼,裹挟着无尽的愧疚与悔恨,翻江倒海,几乎将他吞噬。
他知晓,今日侯府那场决裂,耗尽了他最后一丝暖意。
他护了半生的侯府,念了半生的亲人,最后换来生母惨死、满心辜负。如今娘亲不在了,他的根、他的念、他所有心甘情愿的隐忍与付出,尽数成了一场笑话。
从此世间,再无眷恋,亦无牵绊。
马车缓缓停稳,镇衍王府巍峨肃穆的大门映入眼帘。
不等车帘掀开,萧烬渊已然率先抬手,轻轻撩开厚重的锦帘。微凉的晚风灌入车厢,拂起沈清砚耳畔的一缕青丝,却吹不散他眼底半分漠然。
下一瞬,一双温热有力的手臂轻柔探来,不等沈清砚反应,已然稳稳将他打横抱起。
这是萧烬渊第一次如此主动、如此温柔地抱他。
过往数年,他是高高在上、冷硬疏离的镇衍王,对他素来淡漠克制,疏离有礼,从未有过半分逾矩的温柔。可今日,他怀中的力道轻得不可思议,小心翼翼,珍重至极,仿佛怀中之人不是他的王妃,而是世间独一无二、一碰即碎的稀世珍宝。
沈清砚身形微僵,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挣扎。
他心已死,早已不想再与他有任何亲密纠葛,半点牵扯都觉得累赘疲惫。
可萧烬渊的手臂收得极稳,带着不容置喙的霸道,温柔却强硬地禁锢住他所有的动作,不给她丝毫挣脱的余地。
他垂眸看着怀中人苍白冷淡的小脸,眼底藏着无人察觉的卑微与忐忑,却执意不肯松手。
沈清砚眸色淡淡,心底毫无波澜。
此地是王府门前,下人林立,往来仆从无数,当众拉扯徒增难堪。他早已身心俱疲,再无半分心力争执执拗,最终缓缓垂下手,任由他抱着,彻底放弃了挣扎。
他整个人松弛下来,却也冷得彻底。双目空洞地望着前方,面无表情,眉眼死寂,任凭他抱着自己缓步踏入王府大门。
两侧列队伫立的王府下人,尽数惊呆了。
满府下人无人不知,他们的王爷性情冷冽,杀伐果断,寡情禁欲,常年不近人情,对这位明媒正娶的王妃更是素来冷淡疏离,从未有过半分温情。
往日里,王爷与王妃同框,都始终疏离克制、恪守礼数,更别说这般在大庭广众之下,毫无顾忌、温柔珍重地将人抱在怀中。
众人纷纷垂首,眼角余光却忍不住偷偷打量,心底满是震惊与惶恐。
今日的王爷,太过不同。
萧烬渊全然无视周遭所有目光,眼底、心间、怀中,自始至终,唯有沈清砚一人。
他步伐沉稳,步履不停,抱着他穿过回廊庭院,踏过层层玉阶,一路径直走向王府最尊贵的主卧寝殿。
一路无话,一路寂静。
沈清砚安安静静躺在他怀里,身躯轻得仿佛没有重量,自始至终,神色未变,没有羞涩,没有动容,没有抗拒,亦没有半分温度,只剩一片死寂的漠然,宛若一具失了魂魄的躯壳。
直至踏入温暖雅致的寝殿,萧烬渊才缓缓停下脚步,小心翼翼俯身,将他轻轻安置在柔软微凉的锦被床榻之上。
他动作轻柔至极,生怕力道重了半分,便惊扰了他。
待直起身,他方才敛去眼底翻涌的万千情绪,放轻了语调,声音低沉温柔,褪去了往日王侯的冷硬威严,温和得如同寻常世间的夫君:“你今日累了,好好歇着。我还有些事情,很快就处理完,马上就回来。”
这是生平第一次,他在他面前,弃了惯用的“本王”,只用一个最寻常、最亲昵的“我”。
一字之差,褪去君臣尊卑,卸下王爷傲骨,只余下满心赤诚与迁就。
可床榻上的沈清砚,好似未曾听见这细微的变化,亦未曾察觉他眼底的疼惜与温柔。
他一动不动,静静靠着床头,脊背微曲,双眸空洞地望着前方虚无的空气。
不说话,不动弹,不落泪,不皱眉,不悲不喜,不怨不念。
仿佛世间万物,身前身后,情爱恩怨,荣辱浮沉,再也入不了他的眼,动不了他的心。
一场心死,尽数荒芜。
萧烬渊静静凝望着他死寂的模样,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痛酸涩,几乎无法呼吸。
他知道他痛,痛到极致便是无声。
他的难过从不是哭闹宣泄,而是这般彻底的沉寂,是生生剥离七情六欲,任由自己困在无边无际的荒芜里,独自沉沦。
他不敢多言安慰,所有苍白的言语,在此刻都显得太过浅薄、太过无用。他不敢打扰他,生怕自己多说一句,便会再次刺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他只能压下满心焦灼与愧疚,转身朝外走去。
行至殿门口,他沉声吩咐立在廊下的贴身侍从,语气冷厉肃杀,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吩咐下去,全府上下好生伺候王妃。王妃在此歇息期间,不得任何人惊扰,事事依从,寸步不离。若是王妃有半点不适、出任何差错,全府仆从,格杀勿论。”
字字沉重,凛凛生威。
周遭下人尽数浑身一颤,齐齐躬身垂首,大气不敢出,战战兢兢应声领命。
“是,奴才谨遵王爷吩咐!”
满府皆是惶恐谨慎,无人敢有半分懈怠。
床榻之上,沈清砚闻言,终于微微抬了抬眼。
他眸光浅浅,淡淡扫过殿外的方向,眸底空空落落,看不清半分情绪,无惊无惧,亦无半分动容,依旧是一片死寂的荒芜。
萧烬渊深深望了一眼床榻上孤寂单薄的身影,万般不舍,却只能转身,步履匆匆快步离去。
他要尽快处理完所有琐事,扫清所有隐患,护他往后安稳,再也不让他受半分委屈。
寝殿重归死寂,落针可闻。
雕花窗棂隔绝了外界的风声,殿内暖炉温煦,暖意融融,却半点暖不透床中人冰冷荒芜的心。
沈清砚就这般维持着同一个姿势,静静靠在床头,一动不动。
时间一寸寸悄然流逝,从午后到黄昏,转瞬便是两个多时辰。
他不曾挪过一寸身子,不曾抬手,不曾低头,不曾喝水,不曾进食,甚至连眼眸都未曾眨过几次。
整个人如同一尊精致却失了魂魄的玉雕,沉寂、孤凉、荒芜。
他脑海里反反复复回荡的,是母亲临终的模样,是靖远侯府众人冷漠自私的嘴脸,是自己十几年痴心错付的荒唐。
执念碎了,牵挂断了,心也彻底死了。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轻柔缓慢,生怕惊扰了殿中人。
萧烬渊处理完所有事务,马不停蹄赶回寝殿。
踏入殿中,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让他心口骤紧的画面。
昏黄柔和的落日余晖透过窗纱洒入殿内,落在少年单薄孤寂的身影上,添了几分凄清落寞。他静坐床头,姿态未变,神色未变,空洞的眼眸依旧望着虚无,仿佛在他离开的这数个时辰里,他从未有过半分动弹。
萧烬渊脚步骤然顿住,心口猛地一揪,无尽的恐慌与心疼瞬间席卷全身。
他放轻所有动作,屏息凝神,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生怕打破这死寂的氛围,刺激到他。
他缓步走到内殿,轻声唤来守在门外的侍女,低声询问晚膳事宜,声音压得极低,满是焦灼:“王妃方才可曾用膳?可曾起身走动?可有说过一句话?”
侍女垂首躬身,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惶恐:“回王爷,王妃自回府入寝殿后,便一直静坐床头,未曾起身半步,未曾用一口膳食、未曾饮一口温水,亦未曾言语过半句。奴婢们数次想要上前问询伺候,都不敢贸然惊扰王妃。”
一字一句,传入萧烬渊耳中,让他心底的慌乱愈发浓重。
整整两个多时辰,滴水未进,寸步未移,呆坐至今。
他不是休憩,不是沉静,是硬生生将自己困在绝望荒芜里,自我封闭,自我沉沦。
萧烬渊指尖微微发颤,眼底的心疼与焦灼几乎要溢出来。
他最怕的,从来不是他怨他、恨他、与他争吵哭闹。
最怕的,是他这般彻底的死寂、彻底的麻木、彻底的毫无波澜。
哀莫大于心死,大抵便是如此。
他不敢再耽搁半分,立刻低声吩咐贴身侍卫,语气急促凝重:“快,即刻传太医入府,速速前来寝殿候着,随时待命。务必仔细查验王妃身子,半点隐患都不许留下!”
他不知他这般沉寂隐忍,究竟憋了多少伤痛,伤了多少心神。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倾尽所有,护他余生安稳,护他岁岁无忧。
他从前无人守护,遍体鳞伤。
往后余生,他便是他唯一的靠山,是他永远的退路。
哪怕他此刻无心回应,无心动容,他也会一点点,慢慢捂热他冰封的心,抚平他所有的伤痕,弥补他所有的遗憾。
落日余晖渐沉,寝殿之内,温柔的光影里,萧烬渊立在床前,望着孤寂漠然的少年身影,眼底是倾尽余生的深情、愧疚与誓死不休的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