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教室里的粉笔灰在午后的阳光里浮沉，空气里弥漫着陈旧书本和夏天特有的燥热气息。
“调座位了。”班主任的声音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涟漪，也搅乱了我的心。
冰芬被分到了后排，那个被遗忘的角落。我看着她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落寞，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我转过头，看着我左边那个大大咧咧的同桌，几乎是恳求般地说：“兄弟，跟你商量个事，你跟冰芬换个座呗？”
同桌虽然不解，但还是仗义地答应了。
当我把这个消息告诉冰芬时，她起初是拒绝的，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和犹豫。但后排的嘈杂和黑板上模糊的字迹，最终让她权衡再三，还是抱着书本走了过来。
她把椅子拉开，刻意往过道的方向挪了挪，与我之间留出了一条明显的“楚河汉界”。
那几天，我心里像揣了只兔子，砰砰直跳。终于，在一个晚自习前的黄昏，教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个人，我鼓足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声音颤抖着打破了沉默：
“冰芬……”
她转过头，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
“你还是曾经的那个她吗？”我盯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曾倒映过我整个青春，“我对你……一直是一往情深的。我们……能不能正式开始做朋友？”
她的眼眸很深，像一口古井，深情地望着我，却说出了那句让我如坠冰窟的话：“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空气瞬间凝固了。
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僵硬，补充道：“如果你让我坐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个，那我还是回去吧。”
“别别别！”我慌忙摆手，手心全是冷汗，“我是一定不会强你所难的，我就是……就是想知道你的真实想法。”
我的真诚似乎打消了她的顾虑，她重新坐好，但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她总是有意无意地强调：“我们没可能的。”
二
即便如此，我的世界还是因为她的靠近而变得明朗万分。
只要一想到左边坐着的是她，我就觉得周围的一切都黯淡无光，只有她是那朵最耀眼的花，是我青春里含金量最高的女神。
上周五放学，夕阳把校园染成了橘红色。我看着她收拾书包的侧脸，突然很想回到过去。
“冰芬，”我叫住她，声音很轻，“还记得吗？在我们都还懵懂的时候，我曾经在课间，在校园的万绿丛中，一眼就看上了你。”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后来，两年后，我们竟然成了同班同桌，当时你也在我左边。那时候你虽然还没有现在这般冰清玉洁，但在我眼里，你就是最懂我的女孩。”
我沉浸在回忆里，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那时候我们无话不谈，你会对着我哈哈大笑，毫不设防。那时候我们不懂怎么表达好感，最惊世骇俗的举动，就是有一天我小声问你要一张你的照片。”
我转过头，看着她的侧脸：“你当时深情地看着我，点了点头。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可是，日子不快也不慢地过着，两年了，我一直没收到那张照片。我们升学了，被分到了不同的班级。你变得更高挑，更楚楚动人，每次路过你们班门口，我都忍不住偷偷望几眼，却再也没敢跟你说一句话。”
我深吸一口气，把藏在心底多年的话都说了出来：“这么多年来，我其实一直在等你的照片。”
她终于转过头，深深地望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我读不懂的东西——有歉意，有无奈，或许还有一丝被触动的温柔。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背起书包，转身走出了教室。
那天之后，我并没有放弃。我努力地制造话题，提升我们之间的热度。或许是我的坚持打动了她，或许是那段时间的氛围太过美好，她终于显露出了接纳的迹象。
有时候，我们会手心对手心地传递东西；有时候，在情绪低落时，她甚至会给我一个浅浅的拥抱。
那个拥抱，给了我最强的能量。我以为，我终于离人生的幸福又近了一步。
三
学校鼓励创业，我在校门口对面的烧烤街盘了个摊位。
那时候流行校园明星代言，为了生意，我请了我的好朋友晓峰。他可是上过市春晚的人，往摊位前一站，那就是活招牌。
虽然有晓峰坐镇，但旁边几家烧烤摊的竞争也很激烈。尤其是那家叫“云飞扬”的，竟然找了几个穿比基尼的美女来代言，生意一度火爆得不行。
就在我愁眉不展的时候，冰芬找到了我。
“我想帮你代言。”她看着我说。
我愣了一下，本能地想拒绝。烧烤摊油烟重，环境嘈杂，我不忍心让她受这份罪。但转念一想，如果她能来，我们相处的时间就更多了，我们的关系或许能更进一步。
于是，我爽快地答应了。
冰芬确实很有能力。她不仅长得漂亮，脑子也灵活。她牵头组织了一系列活动：满减、买一送一、烧烤节文艺汇演，甚至还亲手绣了手帕签名送给顾客。
在她的打理下，我的摊位营收剧增，甚至盖过了隔壁的“云飞扬”。
看着她在烟火缭绕中忙碌的身影，额头上带着细密的汗珠，笑容却依旧灿烂，我越看越坚信：她就是我此生要找的人，是那个可以相守一生的挚爱。
四
然而，现实往往比剧本更残酷。
那天下午，我在烧烤街上巡查，看到一位年轻少妇带着一个两岁左右的孩子，在各个摊位之间转悠。孩子怯生生地抓着妈妈的衣角，少妇的脸上满是疲惫和焦急，显然是在为找工作奔波。
我心里顿时生出一股同情之心，想着晓峰比较擅长打交道，就准备让他去接待一下，看能不能给她安排个打杂的工作。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一个紧急电话。我匆匆交代了几句，就去忙了。
等我处理完事情回来，刚走到摊位前，还没来得及打听那个少妇的情况，就听到了一个让我如遭雷击的消息。
“冰芬离职了。”晓峰的声音有些低沉。
“什么？”我愣住了，“为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晓峰叹了口气：“刚才那个带孩子的少妇来过，是冰芬接待的。她们聊了很久，具体聊了什么我不知道。但聊完之后，冰芬就跟我说她要告辞，然后就走了。我后来打听了一下，她……去‘云飞扬’代言了。”
“云飞扬”？那个用比基尼美女砸场子的竞争对手？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为什么？是因为待遇更好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想不通。但看着晓峰欲言又止的表情，我突然明白了什么。或许，那个少妇的出现，让她看到了另一种生活的可能性；或许，她离开我，是为了告诉我一个最残酷的事实——我们之间，不仅没有那张照片，更没有未来。
尾声
我坐在烧烤摊的角落里，看着远处“云飞扬”的招牌在霓虹灯的照耀下显得格外刺眼。
晓峰递给我一瓶冰啤酒，在我身边坐了下来。
我接过啤酒，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却压不住心里的苦涩。
“晓峰，”我看着远处，声音有些沙哑，“你说，我是不是很傻？从懵懂时候问她要照片，到现在，我一直放不下。其实我要的，从来都不是一张照片，我只是希望能得到她一个明确的态度而已。”
晓峰拍了拍我的肩膀，没有说话。
“现在好了，”我苦笑了一下，“她用行动给了我最明确的答案。她的意思很清楚，我也没必要再苦苦追寻，更没必要纠结那些过去了。”
我转过头，看着晓峰，眼神里终于恢复了往日的清明和坚定。
晓峰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变化，他凑过来，坏笑着说：“兄弟，那以后你要是想吃烧烤了，还不得天天跑对面去找冰女士买？”
我放下啤酒瓶，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声说道：
“去他的冰女士！我以后吃烧烤，只买晓峰的烧烤！毕竟，我峰哥才是上过春晚的大明星！”
晓峰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在夜空中回荡，我知道，那个执着于一张照片的少年，终于在这个烟火缭绕的夜晚，长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