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家这四十年》
作者:暖阳
抓着70年代最后一茬的尾巴,我降生在外婆家后院的一间15平米的老宅中,南窗的前面是一个20多平米的天井,与前面房子只有七八米的间隔,冬天里的阳光无法照射到后院的房间中,阳光只能从屋顶的一块一尺见方的玻璃(明瓦)照射下来,灰尘在这束“追光”中好像一个个跳舞的精灵,尽心尽力表演着,上下翻飞。
二十多平米天井里有个花坛,种了各色鸡冠花、月季花、凤仙花,它们成了夏日里一道美丽的风景线,美丽的凤仙花又成了我童年记忆中最美的“指甲油”。
天井里还有三个“太平缸”,夏日里它们成了天然“冰箱”,冰镇后的西瓜吃起来特别凉爽,当然里面也住了好多孑孓。冬天缸里结满了厚厚的冰层,我和小伙伴可以在那里玩一整天。
过年的时候,胆大的哥哥们会把解散的小鞭炮揣在兜里,手里拿着点燃着的线香或者纳鞋底的粗棉线,然后拿出一个小鞭炮点燃导火索,等快引爆的时候,快速扔进水缸,随着极具共鸣的“砰”一声,小伙伴们四散逃窜,接着又来第二回。有时候,他们会在水缸的冰面上抠一个小孔,把小鞭炮固定进去,然后随着引爆声,冰面炸开艺术化的裂纹。胆小的我们几个小伙伴,屁颠屁颠地跟着他们换着地方放鞭炮,乐此不疲。
老房子里盛满了童年的美好回忆,但是同时也有我的烦恼:冬天,刺骨的寒风从每一个窗户、门的缝隙里叫嚣钻进屋子,夜晚裹着被子都能从鼻子尖、额头上感觉感觉寒风的掠过,使劲掖了下被窝,怕自己身上的热量被带走。一到“梅雨季节”,空气中的水分仿佛在给整个老房子蒸桑拿浴,父女就得往地面上撒石灰,否则屋子里潮呼呼的,仿佛盖的被子上都有种发霉的味道,感觉自己都快变成长毛的“臭豆腐”了。
夏天的台风,更是考验老房子密封性能,哪怕关了门窗,桌上也会有厚厚一层灰尘,像铺了一层密密的毛毯,吃着饭,突然一阵大风,房梁上会突然洒落“胡椒粉”,给我们的饭菜加料。
没有卫生间的老房子,每次上厕所都是种煎熬。夏天,憋着一口气冲进公共厕所,苍蝇和蚊子唱着“交响曲”,冬天上厕所忍受呼呼的寒风,带走身上的所有热量。要是半夜上厕所,还会用到马桶和痰盂,大清早提着马桶、端着痰盂去公共厕所倒,然后大家在厕所周围一起刷马桶、洗痰盂,成了小镇每天早上的一道风景线。妈妈说,小时候我半步都离不开外婆,每次外婆去倒马桶,我都会跟着,哪怕是最冷的时候,也会穿着芦花靴,揣着暖手筒迈着小步跟随。
日子一天天过去,孩子就像见风长的草,在我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全家搬进了父亲单位分到的福利房,在热闹的解放路上。一层楼一共有六户人家,大家都把炉子放在长长的走道里做饭,就像一个大家庭,有啥好吃的都会给邻居端上一碗尝尝。
父母亲搬进新房面临的最大问题就是烧煤球炉,因为在外婆家我们都是用壁灶,现在新家用煤球炉做饭菜,不是把饭煮焦了就是半生不熟,他们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适应。六户人家同时在走廊做饭,那个场面真是壮观,好像饭店的后厨,锅铲声形成了一支交响曲,同时一股股油烟味直冲你鼻子。要是谁家炉子生火的话,整个楼道里“烟雾腾腾”,宛如“仙境”,眼泪水直往外涌。冬天的楼道窗户紧闭,煤球炉的煤饼没有完全燃烧,产生很多二氧化碳,一走楼道就让人呼吸困难。
外婆家的那个“太平缸”在那段时间发挥了重要作用,那时候经常停水,再加上水压低,住在四楼的我们经常会没水用,于是一有水的时候,父母亲就会把水缸的水续满,保证几天的正常生活用水。
由于是顶楼,夏天更是热得厉害,吸进鼻子的空气感觉都是滚烫的。哪怕吹着电风扇,躺在床上睡觉,不一会儿汗水就会在席子上留下一个“人形”,身体就像烙饼一样,不断地在席子上翻来覆去,想找一块稍微凉快点的地方。
在那炎热的夏天里,最最激动的是等夜幕降临,小伙伴们来到顶楼的天台上,铺上席子乘凉,黑色的“幕布”上繁星点点,小伙伴们在夜幕下有说不完的话题和讲不完的故事,等接近十一二点大家都浑身凉快透了,就各自卷好席子回家了。
上初中时,我们又一次搬家了,新家的地上铺上了有好看花纹的地砖,厨房间的墙壁上贴满白色瓷砖,整洁又明亮,煤气灶的使用缩短了父母亲做饭的时间,呼呼响的脱排油烟机再也不会把厨房变成油腻的场地。热水器也成了时髦货,冬日里可以随时随地地躺在浴缸里洗上热水澡了。稳定的水压,让“太平缸”提前退休。
每个阶段的小伙伴,已经都忘记了姓名,更不知道他们现在身在何处,可说来奇怪,小时候模糊的记忆,现在反而会越来越清晰,总是会想起以前平淡日子中的点滴快乐,那么纯粹,那么容易满足。
终于理解老年人为何都爱聊过去,因为那里有他们想要锁住的美好记忆和那段记忆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