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年(全文)

第一章:雨夜·血痕


雨是黏腻的,像融化的沥青裹着整座城市往下沉。巷子深处的青石板缝里,积着暗红的水洼——那是血的颜色,新鲜的血混着雨水,散发出铁锈与腥甜交织的气味,钻进鼻腔时带着刺人的凉。



江年扶着左臂,指腹死死按住皮肉翻卷的刀伤。伤口深可见骨,能看见白花花的筋膜在雨水中微微收缩,黑色T恤早已被血浸透,下摆滴落的血珠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朵朵转瞬即逝的暗红花朵。他仰头看向巷尾那栋爬满枯藤的二层小楼,三楼画室的窗子里透出一点暖黄的光,像黑暗深海里唯一的萤火。



那是周星晨的画室。她总喜欢在雨夜支起画架,说雨声是最好的白噪音,能让颜料在画布上流淌得更温柔。



生锈的门环被指节叩响,声音闷而沉,在雨声里显得格外突兀。



门轴发出年迈的“吱呀”声,暖黄的光像融化的蜜糖,顺着门缝淌出来,漫过江年沾满泥水的裤脚。光晕中心,周星晨站在那里,身上裹着一件过于宽大的男士白衬衫——那是江年上次落下的,领口第三颗扣子还松着,当初他用牙咬断过线头,她一直没缝,此刻松垮地滑到肩头,露出纤细得能一手攥住的锁骨,锁骨凹陷处积着一点细碎的光。



她才二十岁,皮肤在暖光下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在颈侧微微跳动,像初春刚解冻的溪流。雨水打湿了她额前几缕碎发,黏在光洁的额头上,衬得那双桃花眼愈发水润。瞳孔里先映出江年狼狈的身影,随即迅速蓄满水汽,像要盛不住即将溢出的心疼。



“阿年!”她的声音清甜,尾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像被风吹得发颤的柳叶,“你流血了……流了好多血……”



她伸手想碰他的胳膊,指尖在半空中停住——那伤口太狰狞,皮肉外翻,边缘被雨水泡得发白,暗红的血还在汩汩往外渗。她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红印,白得发光的掌心瞬间泛起红痕。



江年侧身,让出身后的人。



陆烬从阴影里走出来,黑色风衣下摆滴着水,昂贵的意大利定制皮鞋踩在积水里,溅起细小的水花,鞋面被血渍染出几道暗痕。他脸上沾着未干的血渍,有一滴正沿着下颌线滑落,划过凸起的喉结,没入黑色衬衫领口,消失不见。他的眼神很冷,像冬夜结冰的湖面,扫过周星晨时却短暂地停滞了一瞬——在她裸露的锁骨上,那里有一颗浅褐色的痣,像不小心溅上的咖啡渍,小而精致,在白皮肤上格外显眼。



“先、先进来吧。”周星晨慌忙侧身,白衬衫的衣角擦过门框,露出一截白皙匀净的大腿,肌肤细腻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她赤着脚,脚踝纤细,踝骨凸起一个精巧的弧度,脚趾圆润粉嫩,沾着一点从院子里带进来的泥土。



客厅很小,墙面被刷成了浅米色,挂满了她的画。色彩饱和得刺眼——大片的桃红是她最爱的桃花,鹅黄是初春的嫩芽,湖蓝是她向往的洱海。有一幅画的是江年的侧脸,铅笔线条柔软,把他眉宇间的戾气都磨平了三分,画纸角落用彩铅写着一行小字:“我的阿年,2023.4.7”,字迹娟秀,带着少女独有的缱绻。



陆烬坐在老旧的木沙发上,指尖摩挲着扶手上的一道刻痕——那是周星晨小时候用小刀划下的,歪歪扭扭的“星”字,此刻被他的指腹反复摩挲,木质的纹路硌着指尖,带来细微的触感。他的目光始终追着厨房里那抹白色身影,水流声、碗碟碰撞声、她压着嗓子哼的歌谣,调子软糯,是江南小曲,歌词模糊,却像羽毛般轻轻搔在心上。



江年撕下衬衫下摆,用牙咬着一端,单手给左臂缠绷带。伤口很深,他能看见自己的肌肉纹理在收缩,血浸透布料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暗红的颜色迅速蔓延开来。



“今晚伏击的有十七个人,”他低声汇报,声音因为失血而发哑,像砂纸摩擦木头,“东城老疤的人,用了改装过的猎枪,火力很猛。”



陆烬“嗯”了一声,视线却黏在厨房门口。周星晨端着两碗面出来,白瓷碗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脸,像蒙着一层薄纱。她鼻尖沾着一点面粉,像只偷吃奶酪的小老鼠,眼神慌乱地避开陆烬的目光,放下碗时,指尖不小心擦过陆烬的手背——她的体温偏高,像一块温玉,短暂的触碰后迅速缩回,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转身又跑进厨房拿筷子。



陆烬低头看碗。面汤清澈,浮着几粒翠绿的葱花,荷包蛋煎得边缘焦脆,蛋黄是完美的溏心,轻轻一碰就会流出金黄的蛋液。他拿起筷子——这双筷子头被常年使用磨得圆润光滑,是她常用的那双,带着淡淡的木头清香。



周星晨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江年对面,双手托腮看他吃面。她的目光那么专注,桃花眼里盛着一整个柔软的春天,睫毛长长的,像蝶翼般轻轻颤动。江年用没受伤的右手摸摸她的头,她就像猫一样眯起眼睛,用脸颊蹭他的掌心,皮肤细腻的触感让江年紧绷的神经都放松了几分。



陆烬突然觉得喉头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见过太多女人看他时的眼神——贪婪的、畏惧的、谄媚的,带着算计和欲望。从没有人这样看过他,这种纯粹得不掺任何杂质的爱慕,像一束光,照进他活了三十年的黑暗里,刺得他眼睛发疼,却又让他本能地想要靠近。



他想把这束光占为己有,哪怕折断它的枝桠,也要锁在自己的牢笼里。



第二章:门缝·月光



夜深了,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棂,发出“哒哒”的声响,像不知疲倦的鼓点。



江年需要重新包扎伤口,周星晨拿着医药箱跟进卧室,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后。陆烬坐在客厅抽烟,烟头的红点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尼古丁的辛辣气味弥漫开来,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异样情绪——那是一种陌生的躁动,从胃部烧起来,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他浑身发热。



卧室门没关严,留着一指宽的缝隙,像一道被撕开的伤口。



陆烬起身倒水,经过门口时,脚步不受控制地顿住了。



缝隙里漏出暖黄的灯光,还有细碎的声音——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消毒水的刺鼻气味,周星晨带着哭腔的轻哼:“阿年……疼……太疼了……”



“忍忍,”江年的声音低哑,带着压抑的心疼,“消毒水得浸透伤口,不然会发炎。”



“你轻一点嘛……我怕……”她的声音软糯,带着撒娇的意味,尾音拖得长长的,媚得能钻进骨头里。



然后是漫长的沉默。陆烬透过门缝,看见了让他血液凝固的画面。



江年背对门口站在床边,左臂缠着新换的白色绷带,右手扶着周星晨的腰。她坐在床沿,双腿却像藤蔓一样缠着他的腰——那双腿白得发光,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小腿纤细,大腿饱满,肌肤细腻得能看清细小的绒毛。脚踝纤细,一只脚的脚趾正无意识地蜷缩又展开,粉嫩的趾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像五片小小的花瓣。



她的白衬衫已经滑到肩头,露出半边圆润的肩膀和胸前柔软的弧度。领口大敞,能看见精致的锁骨和若隐若现的沟壑,布料被汗水浸湿,紧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纤细的腰肢和微微起伏的小腹,腰线流畅得像被上帝精心雕刻过。



江年低头吻她的额头,动作温柔得不像那个在巷子里一刀割开对手喉咙的男人。周星晨仰起脸,脖颈拉出优美的弧线,喉结轻轻滚动,像吞咽着什么。她的眼睛闭着,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眼角泛红,带着生理性的泪水。鼻尖小巧而泛红,嘴唇微微张开,溢出破碎的呻吟:



“阿年……阿年……”



她的手指插进江年后脑的短发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身体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晃,像风雨里的一株小桃树,脆弱又娇媚,全然沉溺在这份温存里,毫无保留。



陆烬的呼吸骤然粗重,喉结剧烈滚动,体内涌起一股汹涌的欲望,几乎要将他吞噬。他见过无数女人在他身下承欢,她们或娇媚或迎合,或主动或被动,眼神里总带着算计和讨好。从没有一个人,能露出这样全然信任、毫无防备的表情——好像此时此刻,天地间只剩眼前这个人,她的世界里只有他,为他哭,为他疼,为他展露最真实的自己。



那一刻,陆烬清晰地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锁死了。



这个女人必须是他的。



不惜一切代价,哪怕毁掉她,也要把她抢过来。



他悄无声息地退回客厅,烟已经燃到尽头,滚烫的烟灰落在手指上,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那扇门,眼底翻涌着黑暗的欲望,像蓄势待发的野兽。



第三章:蚕食·离歌



江年在三天后接到了去邻市的任务。



陆烬把一张照片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照片上的男人满脸横肉,左脸有一道狰狞的刀疤——是东城老疤的头号心腹。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老疤的余党逃过去了,清干净再回来。可能需要一两个月。”



江年接过照片,指尖在边缘摩挲,纸张的粗糙触感让他心里涌起一阵不安。“星晨她……”



“我会照看。”陆烬打断他,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沉重,“你为我挡过刀,你的命是我救的,你的女人就是我的责任。”



这句话说得太重,重到江年不敢接,只能深深鞠躬:“谢谢烬哥。”



他知道,在道上,“责任”两个字有时是庇护,有时是枷锁。



临走前夜,周星晨缩在江年怀里哭了半夜。她哭起来没有声音,只是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江年胸口的皮肤上,烫得他心口发疼。她的身体紧紧贴着他,像要融进他的骨血里。



“我很快就回来,”他一遍遍吻她的眼睛,尝到咸涩的泪水,“回来我们就结婚。去你最喜欢的洱海,穿你上个月看中的那件鱼尾婚纱,拍好多好多照片,挂满我们的房子。”



“说话算数?”她抬起头,桃花眼肿得像核桃,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算数。”江年吻掉她的泪珠,声音坚定。



他们做了三次。最后一次天快亮了,窗外泛起鱼肚白,周星晨累得手指都抬不起来,却还紧紧抱着江年的腰,像溺水的人抱着浮木。江年感受着她温热的身体贴着自己,感受着她柔软的唇瓣,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像潮水般涌上来。



“星晨,”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回不来……”



“不许说!”周星晨猛地捂住他的嘴,桃花眼瞪得圆圆的,眼底满是恐慌,“你必须回来。我会一直等,在我们的小房子里等,等到你回来为止,等到老等到死都等。”



江年笑了,吻她的掌心,掌心的温度烫得他眼眶发酸:“好。”



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会舍不得离开。如果他回头,会看见周星晨光脚站在二楼窗前,身上只裹着他的衬衫,白得发光的身体在晨风中微微发抖,哭得浑身抽搐。



他永远不会知道了。



第四章:温水·煮蛙



江年走后的第七天,陆烬第一次单独来找周星晨。



他带来一套进口颜料,是她曾在画材店橱窗前驻足过十分钟的那款,价格昂贵,她当时只是看看,连问价的勇气都没有。纸盒包装精致,烫金的logo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份过于贵重的礼物。



“江年托我带的,”陆烬面不改色地撒谎,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他说你画画时总念叨这个牌子,一直没舍得买。”



周星晨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被点亮的星星,她小心翼翼地拆着包装,指尖微微颤抖:“阿年他还记得……他还记得我喜欢这个……”



“他什么都记得。”陆烬看着她雀跃的样子,指尖在裤缝处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小动作,“他说你怕黑,晚上不敢一个人睡,让我每晚给你打电话。”



于是每晚十点,周星晨的手机准时响起。陆烬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低沉而温和,像大提琴的低音区,问她今天画了什么,吃了什么,有没有按时睡觉。有时候只是沉默,听着彼此的呼吸声,电话那头的沉默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烬哥,”有一次她小声说,声音带着点不好意思,“你不用这样的……太麻烦你了,你那么忙。”



“不麻烦。”陆烬在电话那头轻笑,笑声低沉悦耳,“江年是我兄弟,他的女人就是我的家人。照顾家人,不麻烦。”



“家人”这个词太温暖,温暖到周星晨忽略了心底那一丝异样的悸动。她开始习惯每晚的电话,习惯听他的声音,习惯在害怕时想起他。



第三周,陆烬“不经意”提起江年的任务遇到了麻烦,对方势力比预想的强大,可能需要更长时间才能回来。第四周,他带来“江年寄回的信”——其实是他找人仿写的,字迹学得有九分像,内容简短:“星晨,安好,勿念,归期未定。”



周星晨把信贴在胸口睡了一夜,信纸的油墨味混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成了她思念的寄托。



第五周,陆烬开始带她出门。去高级西餐厅,她不会用刀叉,手指笨拙地握着餐具,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他就耐心地教她,左手叉右手刀,动作优雅,指尖修长,一点点示范给她看。去看画展,她在莫奈的《睡莲》前站了半小时,眼神痴迷,他就陪她站半小时,不催不赶,偶尔低声给她讲解画中的光影技巧。去海边,她赤脚踩在沙滩上,浪花漫过脚踝,冰凉的触感让她尖叫着跳起来,他就提着她的鞋跟在后面,嘴角带着淡淡的笑,眼神温柔得能溺死人。



他从不越界,永远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只是偶尔,她会发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眼神太深,像古井,深得让她心慌,却又忍不住想要探究。



“烬哥,”有一天在海边,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她终于忍不住问,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你是不是……喜欢我?”



陆烬没有否认。他转过头看海,侧脸在夕阳下镀了一层金边,轮廓分明。“我喜欢你,”他说,声音平静而坦荡,“就像喜欢一件不该属于自己的艺术品。看看就好,不会碰,也不会强求。”



这话说得太坦荡,坦荡到周星晨反而觉得自己多心了,愧疚地低下头:“对不起,我……”



“没关系。”他打断她,目光温柔,“我知道你心里只有江年。等他回来,我就会退出。”



他的话像一颗定心丸,让周星晨放下了心底的顾虑。



第六周,噩耗传来。



陆烬亲自来的,眼圈泛红,眼白布满血丝,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星晨……江年他……任务出了意外。”



周星晨手里的调色盘“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颜料溅了一地,像一滩干涸的血,鲜艳的红、黄、蓝混在一起,变得肮脏而丑陋。



“不可能……”她喃喃道,往后退,脊背撞在画架上,画架摇晃着倒下,画布被颜料弄脏,“他说要回来的……他说要娶我的……他不会骗我的……”



陆烬上前一步,握住她冰凉的手。他的手心滚烫,与她的冰冷形成鲜明对比:“遗体……没找到。现场发生了爆炸,很惨烈,什么都没剩下。”



周星晨腿一软,跌坐在地上。她没有哭,只是睁大眼睛,瞳孔涣散,像一尊突然失去灵魂的瓷娃娃。陆烬蹲下来,把她搂进怀里。她的身体僵硬得像石头,过了很久很久,才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像幼兽临死前的哀鸣,微弱而绝望。



陆烬抱紧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感受着她身体的颤抖。他的嘴角在无人看见的角度,轻轻上扬,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



温水煮蛙,蛙至死都不知道,那看似温暖的水,最终会将它煮沸。



第五章:牢笼·婚戒



葬礼办得很体面。陆烬给江年立了衣冠冢,墓碑用的是最好的汉白玉,洁白无瑕。墓碑上的照片是周星晨选的一寸免冠照,照片上的江年穿着黑色T恤,难得地在笑,露出一颗小虎牙,眼神清澈。



周星晨穿着一身黑裙,站在墓碑前。她瘦了很多,黑裙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锁骨凸出得吓人,白得发光的皮肤在黑色衣物的映衬下,显得愈发苍白。陆烬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手臂虚虚环着她,是一个保护的姿态,仿佛怕她会随时倒下。



来吊唁的人都窃窃私语:



“陆先生真是重情义,对兄弟的女人这么照顾……”



“听说为了江年的事,他亲自带人扫了东城三个场子,替江年报了仇……”



“江年要是泉下有知,也该瞑目了……”



周星晨听见了,心里那片荒芜的土地上,长出了一株名为“感激”的杂草,疯狂地蔓延开来。她觉得,陆烬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对她好的人了。



葬礼后第七天,陆烬向她求婚。



没有鲜花,没有钻戒,没有盛大的仪式。他只是跪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掌心滚烫,眼神里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深情:“星晨,让我照顾你一辈子。江年不在了,我就是你的依靠,以后我会对你好,比他对你更好。”



周星晨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总是冰冷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温柔,那么真,真到让她怀疑自己之前的猜测都是错的。她想起他每晚的电话,想起他带她去看画展,想起他在海边的坦荡,想起他为江年报仇的“情义”。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我需要时间。”



“我给你时间。”陆烬吻了吻她的手背,动作虔诚得像信徒亲吻圣物,“一个月,一年,一辈子,我都等。只要你愿意,我就一直等。”



他确实在等。每天都来小楼,有时带一束白色的雏菊,有时带一盒她爱吃的抹茶蛋糕,有时只是坐着陪她发呆,看她画画。他不逼她,不催她,只是用温柔织成一张网,一点一点把她包裹起来,让她无处可逃。



一个月后,周星晨答应了。



婚礼盛大得上了社会新闻头条。陆烬给了她一枚——三克拉的鸽子蛋钻戒,量身定制的Vera Wang鱼尾婚纱,全市最贵的七星级酒店,政商名流悉数到场,连市长都亲自前来道贺。他挽着她的手走过红毯时,闪光灯亮成一片星海,晃得她睁不开眼睛。



周星晨在婚纱下轻轻颤抖。陆烬察觉到了,低头在她耳边轻语:“别怕,有我在。以后没人敢欺负你了。”



她抬头看他。灯光下,他的眉眼温柔得不像话,眼底的深情仿佛要溢出来。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要相信,自己真的可以开始新生活了。



几乎。



婚礼当晚,陆烬把她抱进卧室。房间很大,装修奢华,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他吻她,动作温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占有欲。她僵硬地迎合着,心里却空落落的,像少了一块重要的东西。



“星晨,”他在她耳边低语,气息灼热,“从今天起,你是我的妻子,只能是我的。”



他的手抚上她的脸颊,动作温柔,眼神里却带着一丝她看不懂的偏执。



她不知道,这不是婚姻的开始,而是牢笼的落成。



第六章:秘密·胎动



婚后生活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波澜,也没有生机。陆烬对她极尽宠爱——他会记得她所有喜好,知道她不吃香菜,喝咖啡要加三块方糖,画画时喜欢听江南小曲;会在凌晨三点开车跨半个城市,只为买她突然想吃的那家老字号蛋糕;会在她画画时安静地坐在旁边,一坐就是一下午,手里拿着一本书,却很少翻页,只是看着她。



只是有些细节,让周星晨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不敢放松。



他不允许她单独出门,无论去哪里,身后永远跟着两个黑衣保镖,像影子一样甩不掉。她的手机通讯录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号码,除了他,她联系不上任何人。画室窗外装了细密的防盗网,金属格子把天空切割成一块一块的,像囚笼的栏杆。



有一次,她以前的高中同学在街上认出她,是个男生,只是普通朋友,高兴地过来打招呼,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当晚陆烬回来时,身上带着淡淡的血腥味,手指上还有未洗净的暗红痕迹。



“你把他怎么了?”周星晨颤声问,心里涌起一阵恐惧。



“没什么,”陆烬漫不经心地解着领带,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只是让他明白,有些人的女人不能碰。以后他不会再打扰你了。”



他转过身来,脸上还带着温和的笑,眼神却冷得让她打了个寒颤,像寒冬里的冰锥,直直刺进心底。



那是她第一次清晰地看见,他温柔表象下的獠牙。



婚后第二个月,周星晨的月经迟了半个月。她心里隐隐有了一丝期待,又有一丝恐惧。她偷偷买了验孕棒,躲在卫生间里等结果。当两条红杠清晰地浮现在白色的试纸上时,她腿一软,跌坐在冰冷的地砖上,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手指颤抖着抚上小腹——这里有一个小生命。是她和江年的孩子,是他们爱情的结晶,是江年留在这世上最后的痕迹。



喜悦像潮水般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她能想象到孩子出生后的样子,一定像江年,有清澈的眼睛,有温暖的笑容。



可随即,恐惧也随之而来。



陆烬不会允许这个孩子存在的。他那么偏执,那么占有欲强,怎么可能容忍她怀着别人的孩子?



她做了所有孕妇都会做的傻事——对着镜子掀起衣服,看自己平坦的小腹,想象着孩子在里面慢慢长大;上网查孕早期的注意事项,小心翼翼地调整饮食;甚至偷偷去书店,在育婴区翻看那些粉嫩嫩的育儿书,指尖轻轻抚摸着书上婴儿的图片。



晚上陆烬回来时,她做了他最爱吃的糖醋排骨。吃饭时,她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心脏像揣了一只兔子,怦怦直跳。



“有话要说?”陆烬放下筷子,目光敏锐得像鹰隼,一下子就看穿了她的心思。



周星晨的心跳更快了,几乎要跳出胸腔。她深吸一口气,指甲掐进掌心,鼓起勇气说:“我……我怀孕了。”



空气瞬间凝固了。



陆烬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去,像潮水退去后露出狰狞的礁石。他盯着她,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要把她一层一层剖开,看清楚她的五脏六腑。



“多久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危险。



“六、六周……”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不敢看他的眼睛。



陆烬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俯身。他的影子笼罩下来,遮住了所有的光,让她陷入一片黑暗。手指抬起她的下巴,力道大得让她皱眉,下颌骨几乎要被捏碎。



“打掉。”



两个字,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像寒冬里的寒风,冻得她浑身发抖。



周星晨的眼泪瞬间涌出来,模糊了视线:“为什么?这是你的孩子啊!”她只能撒谎,只能抱着一丝侥幸。



“我的?”陆烬笑了,笑容里淬着毒,像毒蛇的信子,“星晨,我们结婚才两个月。你算算时间,这是谁的孩子?”



她脸色瞬间惨白,血色尽失,像一张白纸。谎言被戳破,她无力反驳。



“江年已经死了,”陆烬的手指摩挲着她的脸颊,动作温柔,语气却残忍得让人窒息,“这个孩子不能留。它会时刻提醒你他的存在,也会提醒我,你心里还有别人。我不允许,绝对不允许。”



“我不打!”周星晨猛地推开他,护着小腹往后退,脊背撞到了墙上,“这是我的孩子!是我和阿年的孩子!你没有权利决定它的生死!”



话没说完,陆烬一巴掌扇了过来。



力道不大,但足够让她耳鸣,脸颊火辣辣地疼。她跌坐在地上,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这个每晚温柔吻她、说会照顾她一辈子的男人,这个她以为可以依靠的男人。



“我有权利,”陆烬蹲下来,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眼神里的温柔消失殆尽,只剩下冰冷的偏执,“星晨,你的一切都是我的。你的身体,你的心,你的人生,包括你的孩子。这个孩子不该存在,它只会让你痛苦,也会让我痛苦。”



他擦掉她的眼泪,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珍贵的瓷器:“听话,明天我陪你去医院。打了它,我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以后我们还会有孩子,很多很多孩子,都是我们的。”



周星晨拼命摇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断往下掉:“陆烬……你答应过会对我好的……你不能这么残忍……”



“我现在就是在对你好。”他抱起她,走向卧室,动作温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这个孩子生下来只会受苦。没有父亲,母亲心里还装着别人。你忍心让它一辈子活在阴影里吗?”



她被放在床上,陆烬压上来,吻她的眼睛,吻她的泪痕,吻她的嘴唇。这个吻温柔而绵长,却让她浑身发冷,像掉进了冰窖里。



“睡吧,”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温柔得像催眠曲,“明天一切都会好的。”



那一夜,周星晨睁着眼睛到天亮。窗外天色由深黑转为灰白,她抚摸着小腹,感受着那个尚未成型的小生命,心里充满了绝望。



“对不起,”她轻声说,泪泪浸湿了枕头,“妈妈保护不了你。”



第七章:手术台·碎念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得让人作呕,混合着药品的苦涩气味,弥漫在空气中,钻进鼻腔,让她阵阵反胃。



周星晨穿着宽大的病号服,坐在等候区的长椅上。布料粗糙,摩擦着她敏感的皮肤,带来不适感。陆烬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拇指一遍遍摩挲着她的手背,动作温柔,却让她觉得浑身冰冷。



“很快就好,”他温声说,语气里带着安抚,“医生说会打麻药,不会疼的。”



她转头看他。今天的陆烬格外温柔,眉眼柔和,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像往常一样英俊。可她看见的,是他眼底深不见底的黑暗,像一个无底洞,要把她吸进去。



“陆烬,”她哑声问,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你爱我吗?”



他怔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容温柔:“当然。我不爱你,怎么会娶你,怎么会对你这么好?”



“那为什么……”她哽咽着,眼泪又涌了出来,“为什么连我的孩子都不能留?他也是一条生命啊……”



陆烬的笑容淡了。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周星晨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正是因为爱你,”他最终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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