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儿瞳孔骤缩,发出一声撕心裂肺、震彻四海的哭喊。那嘶吼里盛满了极致的悲与痛,听得人肝胆俱裂,神魂俱散。刹那间,她耳后那片隐藏的金色龙鳞胎记,骤然爆发出刺眼的金光,滚烫得仿佛要灼烧肌肤。沉睡多年的龙族血脉,在这一刻彻底觉醒,传承的力量疯狂地翻涌,在躯体内横冲直撞。
心底所有的美好,尽数被这毁天灭地的恨所吞噬,五脏六腑皆痛到极致息。在这滔天之力的冲撞之下,她丹田深处那枚尚未完全稳固的金丹,再也承受不住这股狂暴的力量,应声轰然碎裂!
金丹碎裂的刹那,非但没有伤及根本,反而解放了千年来始终束缚龙族躯体的桎梏,一股磅礴纯粹本源力量出现了。她脚下的海面骤然平沉,周遭虚空层层粉碎,天地灵气疯狂倒灌而来,尽数涌入她的体内。金光与血色龙气交织缠绕,冲天而起,撕裂了整片战场天幕,浩瀚威压席卷四海八荒,连肆虐的凤火都被瞬间压制、熄灭。
就在此时,异象陡生,自她丹田的本源之力中,缓缓凝聚出一道与她身形、容貌一模一样的身影,通体萦绕着鎏金龙气,眉眼间同样盛满杀意,正是属于她的本命幻身。幻身与真身并肩而立,气息相通、灵识相连,周身力量翻涌更甚,举手投足间皆有撼动天地之势。
她双目赤红如血,眼底再无半分孩童的懵懂柔弱,只剩下毁天灭地的杀意。她一字一顿,字字泣血,响彻整个了战场,“凤族——我要你们血债血偿!”
这一刻,真身与幻身同时而动,两道鎏金龙影纵身而起,浩瀚龙威压得凤族修士浑身战栗、翅羽僵滞。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父母身后的稚子,而是身负血海深仇的龙族至尊,碎裂金丹化作的本源之力,在两具身躯内疯狂奔涌,抬手便可引动四海之力,落指便能凝出夺命龙气。
真身居于前,双手掐动龙族控水秘术,周身海水逆卷升空,化作数条百丈巨龙,龙首怒张,朝着凤族大军狠狠碾压而去。滔天巨浪所过之处,焚海凤火尽数熄灭,冲势之猛,直接撞碎凤族阵型,不少修为低微的凤族修士,连反抗之力都没有,便被水压震碎心脉、坠入深海。
幻身紧随其后,指尖凝出无数冰龙刃,带着冰系的灵力,又夹杂着狂暴的龙威,如雨般倾泻,精准刺穿凤族修士的心脏。幻身灵识与真身完全相通,无需言语指挥,进退攻守浑然一体,时而左右包抄,时而合二为一,攻势凌厉至极,不留半点生路。
敖天散落的龙戟,被她以龙气隔空摄来,真身握戟,幻身辅攻,戟尖蓝光暴涨,每一次挥斩,都能劈开漫天凤火,斩杀数名凤族精锐。她周身龙鳞尽数舒展,金色龙气裹挟着父母残留的血脉气息,所过之处,凤族羽翼寸寸碎裂,凤鸣声从嚣张变成了凄厉的惨叫。
有凤族长老祭出本命火莲,欲要以九天烈焰反扑,真身见状,眸底杀意更盛,双手一拍,幻身影子骤然分身,从四面八方合围而上,龙气交织成囚笼,牢牢困住火莲烈焰。
紧接着,她纵身跃起,龙戟直刺,硬生生撕碎火莲,戟尖直接穿透那名凤族长老的胸膛,金色龙血与凤血交织洒落,染红了整片海面。
她杀红了双眼,早已忘记她并不是剧情中的稚子,也忘记了自己曾经的冷静、温婉和理智。当她渴望已久的亲情被唤醒,又再次被摧毁后,那骨子里深藏的恨便浮现出来,化作了无比深切的执念。
她展开了一波又一波的攻击,每一击都用尽全身力气,带着同归于尽的狠厉。真身与幻身配合得天衣无缝,一个强攻破阵,一个围剿残敌,凤族修士节节败退,尸身遍布海面,原本湛蓝的西海,彻底被鲜血浸染,化作一片血色的炼狱。
不多时,凤族修士已所剩无几,残兵败将四散奔逃,再无半分当初的嚣张气焰。云儿眸光猩红,锁定了人群中最后一名凤族女子,周身龙气翻涌,朝着对方狠狠冲去,满心只想将这些仇敌尽数斩灭,为爹娘陪葬。
可不等她近身,那名凤族女子骤然跪倒在一片血污之中,双手死死护住小腹,满脸泪痕,朝着云儿不停哀求:“求你饶命!求仙子饶我一命!我腹中已有身孕,尚且不足三月,从未参与过战事,求你高抬贵手,放过我这可怜的孩儿!”
云儿脚步顿住,眼底却没有半分动容,只剩下刺骨的恨意与悲凉,声音冷得像冰,“饶你性命?那你们凤族举族进犯之时,又何曾饶过我爹娘?何曾饶过那些无辜的龙族子民?!”
她周身杀意再次暴涨,真身与幻身齐齐抬手,龙气凝聚成寒光利刃,就要朝着跪地的凤族女子狠狠斩下。千钧一发之际,那凤族女子滚落的清泪,直直砸在了云儿的脚面之上。
那泪珠看似温热,落在肌肤上却灼烫刺骨,云儿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后退一般,狂暴的龙气也骤然一滞。袖中毛豆老道所赠的净尘珠顺势滑落在地,莹白的光芒轰然迸发,转瞬化作一道浑圆温润的光罩,将云儿牢牢笼罩其中。
光罩内与世隔绝,外界血腥杀伐之气难以渗入,可珠内的清心之力,却根本压不住她翻江倒海的执念。她明明知道,这一切不过是幻境编织的故事,眼前血海、仇敌皆是幻化,可她偏偏挣脱不了。那股
生命的惯性,心灵的盲从死死拽着她的神魂,逼着她沉沦在复仇剧情里起起伏伏,半步都无法抽身。
真心与妄念在神识深处疯狂地撕扯,一边是残存的良知不停呐喊,告诫她不可因执念造下杀业;一边是妄念化作的巨大牵引力,一幕幕回放父母惨死的画面,蛊惑她斩尽一切,血债血偿。
周身的龙气忽而暴戾忽而涣散,她也在善恶边缘、真假之间苦苦煎熬。
头痛得似乎要裂开来一样,她拼命挣扎着,可她越是抗拒,那股束缚力便越是强悍,眼看她在妄念的驱使下,渐渐抬起了手臂。
“不,我誓死不从!”云儿大吼一声,眼底迸出决绝,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凝聚的龙气化作短刃,朝着自己的右臂,狠狠斩落!
刀刃入体的刹那,钻心裂骨的剧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骨肉之痛直冲天灵盖,疼得她浑身剧烈抽搐,周身血脉都跟着翻腾绞痛。更糟糕的是当她清醒过来,望着眼前的一片血腥,对自己造下杀业的悔恨,更是让这份痛楚翻了数倍。
她浑身被冷汗浸透,眼底红得要滴出血来,却仍死死咬着牙关不肯倒下。鲜血喷涌而出,顺着指尖汩汩滴落,染红了身前的每一寸地面。
可也正是这份常人根本无法忍受的剧痛,硬生生将她有了战胜一切的勇气。她抬起完好的左臂,指尖死死扣住悬浮在身前的净尘珠,紧闭双眼,在心底一遍又一遍、无比虔诚地祈请,“弟子云儿,身陷心魔幻境,被恨意执念裹挟,恳请宗门历代师尊垂怜,护持弟子心神,助弟子挣脱妄念枷锁,不堕杀道,守住本心,不被这虚妄幻境困死终身!”
她一遍遍默念着宗门静心诀,祈求师尊们的冥冥护佑,只求挣脱这无尽心魔的煎熬。
也许是这份宁愿断臂也不屈服的真心,撼动了天地。也许是宗门历代师尊冥冥之中的护持,净尘珠骤然爆发出磅礴的光芒,顺着她的掌心涌入四肢百骸,与丹田之处的本源之力彻底相融。那股牢牢裹挟她神魂的妄念之力,瞬间崩碎瓦解,幻境编织的枷锁寸寸断裂!
眼前血色沧海、残兵烈火、跪地求饶的凤族女子,尽数如同镜面碎裂般消散,周遭光影飞速倒退,整片心魔幻境轰然崩塌、彻底瓦解,再也不留半分痕迹。
一道浑厚空灵、清亮郑重的声音,穿透虚空,缓缓响彻天地,带着几分赞许与肃穆:“参赛者云儿,破除心魔幻劫,宁守本心、不堕杀念,幻境试炼,顺利通关!”
声音落下的刹那,天地间一片清宁。
方才崩碎的幻境虚空缓缓愈合,血色沧海、断戟残尸、漫天龙气与本命幻身,一同化作点点流光,消散于无形。
云儿只觉右臂一阵温热麻痒,原本齐肩斩断的剧痛骤然消失。她下意识抬臂一看,断臂竟已自然重生,肌肤光洁如初,连一道疤痕都未曾留下,仿佛方才那裂骨之痛、喷薄之血,全是幻境之中一场惊心动魄的幻梦。
唯有心底残留的钝痛与决绝,真切地提醒着她,方才那场挣扎,究竟何等惨烈。净尘珠光芒渐敛,轻轻落回她掌心,温润如常。
下一刻,眼前虚空如水波荡开,幻境通道彻底开启。
她一步踏出,强光褪去,映入眼帘的便是小镇的戏台。台下,早已立着几道等候多时的身影。
最前方那袭月白道袍临风而立,正是阿惜师兄。他本是垂眸静立,在云儿现身的刹那,猛地抬眼,墨色眸子里瞬间漾开惊色与释然,快步迎上,“云儿,你出来了!”
阿瑞师兄也快步上去,上下仔细打量着她,“你这次的境遇一定很凶险,灵力波动好几次骤变,阿惜师兄几乎都要冲进去了!”
云儿望着他俩关切的面容,鼻尖一酸,轻声说道:“师兄,我没事,一切都好。”
阿惜静静望着她,一眼便看穿她眼底褪去的娇憨,以及沉淀下来的沉静与坚定。他轻轻点头,温声宽慰,“我知道,你一直都做得很好。”
风过林梢,携着淡淡草木清香,拂过戏台檐角,松涛阵阵,声声入耳。云儿望着周遭众人安心的眼神,恍惚间竟觉得,方才那场天塌地陷、血海深仇的经历,不过是一场过于真切的梦境。
可只有经历过才知道,原来这世间最伤人的,竟不是真实的劫难,而是恐惧,仇恨和心的不由自主。她怔怔抬手,抚上自己完好如初的右臂,指腹轻轻摩挲,心底翻涌起从未有过的复杂心绪。
她向来意志坚定,也冷静自持,她总以为自己定能在幻境之中安住本心,窥破虚幻。可当她面对失而复得,又骤然破碎的亲情,面对滔天恨意与复仇执念时,她竟险些彻底失控,沦为了只知杀戮的傀儡。
即便最后她毅然以断臂破幻,守住了良知,可那段被妄念裹挟、无法自控的时刻,却依旧深深烙印在她心底。向来从容自信的她,第一次清醒地意识到,原来自己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阿惜似是看穿了她心底的波澜,缓步上前,轻声道:“心魔本就难破,能够破局出关已是极难,不必苛责自己。”
云儿抬眸,撞进他温和平静的眼眸里,心头的茫然渐渐散去。她抬眼望向天空,阳光此刻正好。她眉眼渐渐舒展,唇角扬起一抹澄澈又坚定的笑意,轻声应道:“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