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中)

几天后,周建平去人才市场找工作。

大厅里挤满了人,年轻人背着双肩包,手里拿着简历;也有和他年纪差不多的人,坐在长椅上,一边看招聘信息,一边打电话。

他在几个摊位前排队,递上简历,回答对方的问题。

有人问他的年龄,有人问他能不能接受倒班,还有人直接问他对新设备掌握到什么程度。

每次面试结束,他都会把对方提到的问题记下来,回去以后再查一查。

有一次,面试结束得很快。

对方看完简历,问了几个技术问题,便把资料放在一旁,说目前岗位更适合年轻一些、能够熟练使用新系统的人。

周建平走出大厅时,心里有些难受。

他并不觉得年轻人不应该有机会。可他也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尴尬的位置上:过去积累的经验仍然有用,却不足以让他轻松找到下一份工作;他还有力气,也愿意吃苦,但光靠吃苦已经不够了。

回家路上,他又去了那家面馆。

这一次,他点了一碗素面,坐在靠墙的位置上慢慢吃。

窗外的天色暗得很快,路上的电动车开着车灯,一辆接着一辆从玻璃窗前经过。店里几个年轻工人吃完饭,讨论着月底发工资的事,有人抱怨加班太多,有人说准备换一份工作。

周建平听着,心里忽然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几天前,他还坐在厂里的会议室里,觉得自己的人生被突然推开了一扇不愿意打开的门。现在,他坐在这里,听别人抱怨工作太辛苦,竟然有些羡慕。

他从前也嫌工作累,也会在夜里抱怨领导,也曾想过等攒够钱就找一份轻松点的活儿。

可真到了没有工作的时候,他才知道,过去那些让自己烦恼的日常,也曾是生活给他的依靠。

面吃到一半,刘梅打来电话,问他晚上想吃什么。

他看着碗里剩下的面汤,沉默了几秒,说:“随便吧,你们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刘梅在电话那头说:“那我买点青菜,家里还有鸡蛋。”

挂断电话后,他把碗里的面吃完,拿纸巾擦了擦嘴,起身去结账。

老板收了钱,随口问了一句:“今天没上班啊?”

周建平愣了一下,随后说:“最近换工作。”

老板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把零钱递给他。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没有必要急着向每个人解释什么。

日子已经到了这一步,难受也好,丢脸也好,明天还是得继续找工作。

他把零钱放进口袋,骑车回家。

到家时,刘梅正在厨房里炒菜。

油烟机嗡嗡响着,锅铲碰到锅沿,发出清脆的声音。周建平走过去,把买回来的水果放在桌上,挽起袖子准备帮忙。

刘梅看了他一眼,没有问面试怎么样,也没有追问今天有没有新的消息,只把洗好的青菜递给他。

“帮我择一下。”

他接过菜,坐在小凳子上,一片一片地摘去黄叶。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周建平忽然开口:“前两天,我不该冲你发火。”

刘梅手里的动作停了停。

“我知道你着急。”她说,“可家里的事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你不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帮你。”

周建平低着头,把一根老了的菜梗掰断。

“我就是觉得……以前什么事情都能想办法,现在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句话说出口,他才发现,自己这些天一直憋着的,并不只是失业的消息。

他害怕的,是自己不再像过去那样可靠。

过去,家里有事,刘梅总会先看他的意思。儿子遇到困难,也习惯给他打电话。他在厂里干得久,熟悉每一个环节,别人遇到问题也愿意找他。

他已经习惯了被需要。

如今工作没了,他竟然连自己的生活都安排不好。

刘梅没有安慰他,说一切都会好起来。

她只是把火关小,将锅里的菜翻了几下。

“那就慢慢想。”她说,“咱们把家里的账算清楚,能省的先省一点。你去找工作,我把这边的开支看紧些。真遇到过不去的地方,再一起商量。”

周建平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这些年,刘梅一直在做家里的账。水电费什么时候交,儿子的学费什么时候准备,父亲看病需要留多少备用金,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只是过去他总觉得自己负责挣钱,她负责安排家里的事情,彼此分工明确,没有必要事事商量。

现在他才发现,自己虽然每个月把工资交回家,却并不真正了解这些钱是怎么一点点被安排好的。

那天晚上,两个人拿出纸笔,把存款、房贷、日常开支和父亲的医疗费用重新列了一遍。

算到最后,刘梅把笔放下,说:“如果暂时没有收入,咱们得少花一点。你也别着急,先找一份能做的工作,再慢慢看。”

周建平看着纸上的数字,没有说话。

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不会轻松。

但至少,他们终于开始一起面对这件事了。

几天后,周建平接到父亲打来的电话。

父亲住在城郊的老房子里,七十多岁了,平时一个人住,身体虽然不如从前,但仍然坚持自己做饭、整理院子。母亲去世以后,他不愿意搬到儿子家,总说自己还能动,不想给年轻人添麻烦。

电话里,父亲说最近总觉得胸口闷,走几步路就喘,问周建平什么时候有空,能不能陪他去医院看看。

周建平听完,心里一紧。

“你怎么不早点说?”

“也没什么大事,歇一会儿就好了。”

“明天我去接你。”

父亲还想说什么,他已经挂了电话。

第二天一早,周建平骑车去老家接父亲。

老房子在一条不算宽的巷子里,院门上的油漆已经剥落,墙角堆着几块旧木板。院子里有一棵父亲种了很多年的梨树,枝干粗壮,树皮裂开一道道深纹,到了秋天,枝头上偶尔还能挂着几颗晚熟的梨。

周建平小时候,这棵树还没有现在这么高。

父亲每年春天给它松土、剪枝,夏天浇水,秋天摘果子。遇到虫害,他就拿着小喷壶在树下忙活半天。收成好的时候,父亲会把梨装进纸箱,送给亲戚邻居;收成不好的时候,也从不抱怨,只是第二年照常照料。

周建平以前觉得,这不过是父亲打发时间的一种方式。

如今看着父亲慢慢从屋里走出来,他才注意到,父亲的背已经比从前弯了许多。

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布袋,走到门口时还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院子。

“走吧。”周建平上前接过布袋,“回来再说。”

医院里人很多。

挂号、检查、排队、取报告,折腾了大半天。医生看过检查结果后,告诉他们需要进一步观察和治疗,暂时不宜过度劳累,后续还要按时复诊。

父亲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手里捏着那张检查单,脸上有些不自在。

“我就说没什么大事。”他低声说,“花这么多钱干什么。”

周建平没有接话,只把检查单收好,又去窗口缴费。

排队的时候,他看见父亲坐在不远处,双手放在膝盖上,正盯着地面发呆。老人平时总嫌医院人多、手续麻烦,今天却没有再催着回家。

周建平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第一次离家进厂,父亲也是这样坐在车站的长椅上等他。那时候父亲身体硬朗,肩膀宽厚,拎着他的行李走在前面,走得很快。

如今,他得放慢脚步,才能跟上父亲。

检查结束后,周建平把父亲送回家,又把医生交代的注意事项写在纸上,贴在床头。

父亲嫌他写得太细,摆摆手说:“我又不是小孩子。”

周建平没有争辩,只把药放在容易看见的地方,又检查了一遍家里的水壶和电灯。

临走前,他去院子里看了一眼梨树。

树叶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几根细枝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树下落着一些枯叶,父亲平时常用的小锄头靠在墙边,锄柄磨得发亮。

“这树今年结得不多。”父亲站在门口说,“春天开花的时候倒挺好看,后来也没剩下几个。”

周建平看了看树枝。

“是不是该修一修?”

“开春再看看吧。”父亲说,“现在天冷,别乱动它。”

父亲说完,转身进屋去找茶杯。

周建平站在院子里,望着那些光秃秃的枝条。风从巷子里吹过来,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忽然觉得,父亲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和他年轻时并没有什么不同。

树有没有结果,似乎并不影响父亲第二年继续照料它。

他以前没有留意过这一点。

接下来的日子,周建平仍然四处找工作。

有时一天跑两三家企业,回来时天已经黑了;有时他在电脑前坐上几个小时,把招聘信息一条条看过去,遇到合适的便投简历,遇到看不懂的技术要求就记下来。

他的求职并没有突然变得顺利。

有些公司根本没有回复,有些让他去面试,最后又因为年龄、工资要求或技能不匹配而拒绝他。

每次收到拒绝的消息,他心里仍然会沉一下。

但他不再像最初那样,坐在椅子上发呆半天。

他会把对方提出的要求写下来,看看自己差在哪里。传统设备维护、故障判断和现场经验,是他熟悉的部分;新系统操作、数据记录和自动化控制,则是他需要补上的短板。

有时学到晚上十一点,他的眼睛发酸,脑子也转不动了,便合上电脑,去厨房喝一杯温水。

刘梅会从卧室里探出头来,问他还不睡。

他答:“再看一会儿。”

她也不劝,只提醒他别熬得太晚。

两个人的生活慢慢有了新的节奏。

周建平负责找工作、学习技术和陪父亲复诊,刘梅则把家里的开支安排得更加仔细。以前他不太关心菜价,如今去菜市场时,也会比较一下同样的青菜哪家便宜几毛钱。

有一次,他买回一大袋水果,刘梅看了看,说最近不用买这么多,家里还有。

周建平没有像从前那样觉得她小气,而是把水果分成两份,一份放进冰箱,一份装起来准备第二天带去看父亲。

日子没有因此变得宽裕,但他们开始知道钱花在了哪里,也知道眼前还有哪些事情需要一起商量。

一个多月后,老陈给他打来电话,说有一家小型设备维护公司缺人,工作内容和他过去的经验有些关系,但工资不高,而且需要重新学习一套设备管理系统。

周建平听完,立刻问清楚了工作地点、岗位要求和面试时间。

第二天,他带着简历去了那家公司。

公司不大,办公室设在厂房旁边的二层楼里。走廊墙上贴着安全操作规程,桌上摆着几台电脑,几名员工正低头处理工作单。

负责人姓孙,看过他的工作经历后,问了几个实际问题。

周建平如实回答了自己熟悉的部分,也坦白说,新系统只学过基础操作,还没有独立处理过复杂故障。

孙经理没有立即表态,只让他看了一份设备记录,问如果遇到某种异常情况,他会如何判断。

周建平仔细看了一遍,先说出自己会检查的几个部位,又承认其中涉及的控制参数,他还需要进一步确认。

孙经理听完,点了点头。

“我们不要求每个人什么都懂,但要肯学,也要知道什么时候不能凭经验乱来。你愿意从头熟悉这套系统吗?”

周建平说:“愿意。”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证明自己什么都会。

几天后,公司通知他可以入职。

工资比过去少了不少,工作也不再像从前那样熟门熟路。入职第一周,他需要熟悉新的设备管理程序,登记故障记录,学习查看系统数据。许多过去凭经验就能判断的情况,如今还要对照记录,确认参数,再按流程处理。

有时他做得比年轻人慢。

刚入职的技术员小邓二十多岁,熟悉电脑和新系统,操作起来十分利落。周建平遇到不明白的地方,起初总想自己琢磨,怕问得多了让人觉得他能力不够。

后来有一次,他独自检查一台设备,发现几个参数之间的关系与自己原先的判断不一样。他对照资料看了半天,仍然不能确定,最后还是叫来了小邓。

小邓看过记录,指着屏幕上的一组数据,解释了几句。

周建平听完,又问了一个细节。

小邓便重新操作了一遍,让他看清楚具体步骤。

事情解决后,周建平把过程记进笔记本里,郑重地说了声谢谢。

小邓笑了笑:“周师傅,这个系统刚开始谁都不熟,慢慢就会了。”

周建平也笑了。

那天回家路上,他想起过去在车间里带徒弟的日子。

当年,年轻人拿着工具来问他,他也会蹲在机器旁边,慢慢讲解。有些徒弟一时学不会,他还会让人多试几遍。

他从前并不觉得,向别人请教是一件丢脸的事。

只是当自己变成那个需要学习的人时,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别扭。

现在他渐渐明白,经验不是一块永远不会变旧的牌子。它有价值,但也有边界。真正要紧的,不是永远站在别人前面,而是在自己还不懂的时候,肯不肯承认。

新工作稳定下来以后,周建平每个月依然会把工资交给刘梅。

两个人重新安排了生活开支,房贷照常还,儿子的生活费按时转过去,父亲的复诊也没有耽误。虽然不能像过去那样随意买东西,日子却不再像刚失业时那样让人慌张。

周建平仍然会担心。

有时候夜里醒来,他也会想,这家公司能做多久,自己还能不能适应下一轮变化,父亲的身体会不会越来越差。

但他不再逼着自己一定要在当晚想出答案。

第二天还要上班,父亲的药需要按时整理,家里的账需要继续算,新的技术也得一点一点学。

能做的事情,他就先做好。

至于那些暂时没有答案的事,他不再反复拿出来折磨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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