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一早,母亲告诉我:我的舅爷凌晨两点去世了。
我点点头,简单洗漱后,便和家人来到了外婆家。外婆正在后屋忙活,像无事发生一样,正给自己的外孙女下面条吃。见到我们后,手端着吃剩的面汤,愣了会,又像是想起什么一样说道:“昨天下午我就有感觉谁会死去,就我脚下总有股烟,跟着我,昨晚鸡进笼的时候,也有这烟。”
“那您昨晚还跟我们聊得挺开心,怎么也没说这事?“众人笑着反驳老人家略带迷信的言论。外婆试图辩解一下,但最终也没再说什么。姑姑又打趣道:“您今天就别哭嗷,要是您也哭没了,那我们可忙不过来了。”外婆笑了笑,像是要赶走什么一样,挥了挥手:“不会,这把年纪还哭什么呢?”此时一股风吹起地上的叶子,飘在半空中又落了下来,屋外电线上的雀鸟扑棱几下翅膀,毫不犹豫地飞向其他的树。
休息一会后,我开着车和几位长辈前往舅爷家,风暖暖地吹在人身上,细雨今天也藏了起来,那街道两旁的绿叶嫩得如初生婴儿的肌肤,在阳光下闪耀着。整齐的梯田上,戴着草帽的农妇们趁着晴天,弯腰采拾新出的茶叶。外面一切都那么平和。但车内我们所有人都沉默,连一声咳嗽也没有,使人感到犹如处在乌云下的压抑。
不久我们便到了舅爷家,姑姑搀扶着外婆上坡。走到门口时,外婆看到门口坐着那一群熟悉而沉默着的亲戚们,忽而停止了脚步,手微微向前指着,背也不由向前倾。外婆带着一丝哭腔呼唤着舅爷的名字来。一切的情绪变化太快,使我想起儿时夏夜里突如其来的阵雨,一声响雷之后,天空落下无数如米粒大小的雨,打在独立于庭院里的樟树叶上,瞬间天地之间只剩雨的声音。
后辈们赶忙上前扶住外婆,让她一步一步走向停着舅爷遗体的房间。那睡房里平日休息用的木床已不知搬到何处了,只剩舅爷躺在一张长木板上,红色的绣花被正盖着他,在他面上遮着一张白毛巾,仿佛舅爷只是睡着了一般。这时泣不成声的外婆轻轻撩起花被,挽起舅爷的衣袖,随后将老人那双,如他操劳一生的泥土一般的手,紧紧握住,掩面念叨着:“苦命的人啊,你怎么忍心,把我一个人丢在这世上。”那一声声呼喊,像是空旷的山口里传来的风声,久久回荡在人心里,惹人落泪。
我在灵堂前叩拜三下后,原想安慰八十三岁的外婆,但见房间前来哀悼的人越来越多,觉得自己挡在这里碍事,便走了出来。屋外正春意浓浓,不懂事的孩童,正滑着彩色的玩具车,跟着音乐哼着欢快的曲调。而屋内却犹如笼罩在一片灰黑的雾团里,死亡的悲哀,缠绕在每个人的身上。而外面的春光越好,屋内人的心情便越沉重。
其实之前母亲和我说过外婆的事情。我外婆是她原先家中的大姐,还有三个弟弟妹妹。外婆的母亲在她们都还小的时候,患病,不久就死去了。是我的外婆独自照顾了三个孩子。但后面两个妹妹也早早离开人世,能和外婆相依为命的亲人,就只剩舅爷这一位。
因此在每年正月初五,无论我们怎么说有事忙,外婆总是要求自己所有儿女一起去舅爷家,因为那是他的生日。两位老人都为儿女操劳一生,在一年的这个时候,相聚在一起互相倾诉。而今,外婆在这世界唯一的亲弟弟,自己最疼爱的弟弟,也与自己阴阳相隔。留在世上的,就独剩我外婆一人。
等到人少了后,我进了屋。姑姑正像一位母亲安慰自己年幼的孩子一样,把外婆拥抱在怀中,温柔地说:“他老人家一辈子过得很好,您别哭坏了身子,我们先回去休息,好吗?”外婆不做声,也许是理解再怎么哭,人是不能复生的;也许是见过太多生离死别,逐渐接受了每个人都将离去的事实;也许是知道对于忙碌在外的儿女们,要尽量减少自己带来的麻烦。于是她慢慢放低了呼唤舅爷的名字声音,随着我们的搀扶往外走。
走在长了些青苔的水泥路上,我轻轻握着她的手,我能感觉到时间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那手如古树般充满着褶皱。我什么时候握过她的手,我已不记得了,只觉得生命在无情流逝,犹如花落花飞般无法阻拦。在下斜坡的时候,我弓着背,背起了她。瘦小的她,如同一捧尘土一样轻,而我知道,她内心却刻印着许多未曾诉说或无人倾听的苦痛经历,那重量足以压垮我这未曾坚强过的肩膀。
在我面前有阳光从树叶间透过,撒在外婆细弱的手臂上,她也不再哭泣。死去的人已是死去,活着的人应要继续好好活着。我深吸一口气,沉默地背着我的外婆,就像她曾无声地背负着的一样,在四月的春景里继续前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