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的晨雾漫过车窗时,行李箱轮轴碾过青石板的声响格外空寂。颠簸车厢里无人言语,唯有背包带上干结的泥块簌簌剥落,在阳光下扬起细小的金尘。十余日的分量压在膝头,竟比出发时更显沉重——原来真正的收获都是无声的。
倚窗看层叠山峦退入岚霭,忽觉疲倦的不仅是筋骨。那些晒脱皮的肩颈、磨破底的布鞋,此刻随车身震颤传来细密的疼,却在心底酿成奇异的暖流。当身体终于卸下奔忙的负荷,灵魂却被塞满了来不及消化的光景:晒谷坪上老妪赠来的山桃核已焐热口袋,笔记本里夹着孩童手绘的歪斜向日葵,还有昨夜送别时塞进行囊的滚烫玉米。物什愈轻,行囊愈沉。
山路转过最后一个弯,村口百年樟树在视野中碎成墨点。后视镜里消失的黛色屋檐,却化作体内新生的根系。忽然懂得那些欲言又止的困倦——是精神骨骼经受拔节生长后的虚脱,如同新竹撕裂旧鞘的休憩。当车载广播响起城市路况信息,满车人齐齐调高音量,把最后几缕稻香封存进耳蜗深处。
铁皮车厢摇晃如摇篮,有人蜷在座位沉入浅眠,翘起的发梢沾着草籽与星芒。碾过省界路碑的震动惊飞了田埂白鹭,而我的掌心正摩挲着几粒未及播撒的种子。闭目听见自己的心跳渐与大地脉动同频,忽然了悟:真正的告别从未发生。当我们以肉身为容器盛满山水,此后的每一次呼吸都是还乡。
(稿源:文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