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意
汐水/文
我算不上善人，只是心软，容易接住别人的窘迫。
今天在医院候诊，排队的时候，我花两百块，买了三瓶清洁剂。
三个孩子，约莫十八岁，和我家墨儿同岁。一个男孩背着鼓鼓的大包，装着货；女孩攥一块绿毛巾，蹲下去，给等候的人擦鞋；还有个白T恤少年，嘴皮子快，拿着灰黑瓶子，低声推销。
墨儿今天还在找我要生活费，还在学校军训，学院领导体恤他们军训辛苦，还带着食品慰问他们。
而这三个孩子，已经早早站在人间的风口讨生活。
大多人不等他们说完，就摆手让走开。
邻座三十来岁的女人，嫌烦，抬脚轻轻碰了碰半蹲着擦鞋的女孩。
我眼睛猛地一热。
若是三十年前卖贺卡的我，或是将来我的墨儿，落到这个境地，当众被人这样对待，该有多难堪。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挑医院推销，大约是实在无路可走了吧。
我轻声唤他们过来。
白T恤少年瞬间从碰壁的冷意里抽出身，眼里重新亮起一点光，开口介绍。
他叫我姐。他说这清洁剂厉害，喷在衣服鞋子上，搓一搓污渍就掉。
边上女孩立刻蹲下，要来擦我的鞋。鞋面那些划痕、数点陈年脏印，我向来不在意。可她却埋着头，用力来回擦。
这东西有点用，但没有他们说得那般神奇。
不过，我并没有点破。
打动我的不是他们的产品，而是少年人挣扎谋生的样子，看着心疼。
我问领头的男孩，是不是大学生勤工俭学？
他说，中学就辍学了，出来创业，今年十八。
果然和墨儿一样大。一瞬间，我很想墨儿。他在外求学，衣食无忧，可外面这世间，会不会也有人用这般冷淡的态度待他？倘若哪天墨儿落到这般境地，我但愿世人，能多给他一点善意。
我没有认真听余下的介绍。少年翻出京东店铺给我看，标价九十九块八，是他们的网店，两千多关注。说起店铺的时候，藏着一点微弱的骄傲，底下又是掩不住的窘迫。线下多卖出一份，线上才能多攒一点人气。
我伸手，轻轻摸了摸蹲着女孩的头。许是劳累，她的发丝一缕缕粘在额头。她猛地抬头，有些意外。
我说，不用擦了，这东西挺好，我买。
三个孩子一下子欢喜起来，说买二送一，两百块，拿三瓶。
诊室叫到我们的号，我匆忙起身。
少年忽然喊住我，眼眶泛红：姐，谢谢你。塞给我两小瓶东西，说是赠品，驱蚊的。
我笑着纠正他，该叫阿姨，我儿子和你们一般年纪，谢谢你们的推荐。
少年微微一躬，便带着他小小的队伍，走向下一个等候的人。
我眼眶微湿。突然想起21岁那年我在东百当导购员，那天上午，商场来来往往没有一个人愿意理我。而一位穿着白裤子的中年女子，居然很干脆地买下我推销的产品。临走时说：我也曾经在这个商场当过导购员。我目送挺直的背影，直到双眼模糊。
走出医院，医院路口的桥头，有一位烧伤的老妇人在乞讨。我想也没想，就将刚买的一袋橘子递给了她。
老妇人不停地道谢。我说吃不完，您帮我分担一些。
风从桥面吹过，我的心里很轻。
人间的苦，大多是无声的。不必做什么惊天大事，能给陌生人一点体面，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