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来自淘故事,经作者授权发布;作者:是丹丹呀
阿牛躲在栅栏边上,脏兮兮的白布帐篷簇拥在一起,经的县城如今只是一块黑影,仿佛顷刻便会被这军营中的火光吞噬,背负重甲的兵士们举着火把巡逻,照亮了大片的空地,火星爆裂声、硬甲碰撞声混杂在一起,没人发现地上匍匐的少年人。
阿牛一点点的挪动,突然,一道黑影投入军营中,几座帐篷迅速燃起大火,清兵大喝着陌生的语言,少年踉跄的爬起身,趁着大乱躲进马棚中。
短兵相接的声音在黑暗里极为清晰,阿牛不敢惊到马匹,手脚动作放的很轻很轻,近乎温柔的给马儿的尾巴绑上鞭炮。
火种点燃鞭炮,随着兵戈之声的落下,炮仗声突兀的响起,拖着火舌的马匹撞翻马棚,在兵营中四处奔逃。
阿牛傻兮兮地笑着,被解决了刺客的将领一箭穿心。
一
桃花村的阿牛想写一本书。
其实阿牛认得字不多,但好歹坑坑巴巴的读完了《三国演义》。
书里面有人运筹帷幄、腹有兵甲,有人策马扬鞭、意气风发,所以,阿牛也想写一本这样的书,书里没有恼人的蝉鸣蛙声、没有泥泞的鱼塘乡路,也没有走街串巷的庸碌货郎、没有背脊变形的忙碌农人。
没有柴米油盐,有的只是英雄气概、侠骨柔肠。
“大丈夫怎能困于田野乡间,为生计所累。”阿牛愤愤不平的丢下锄头,然后便被老牛叔一脚踹在屁股上赶去干活。先生请假,停了课业的阿牛每日要跟着父亲下地。
老牛叔是压根一个字不懂,但他有一手织网的绝活,靠这手绝活把阿牛送入学堂,可惜大家都说,小阿牛不学好,不跟着好好读书日后金榜题名,只知道看闲书,还跟着要写个什么英雄故事。
村口打铁的王师傅浑身冒热气,蹲在树下乘凉,干完农活的老牛叔板着个脸提着阿牛回家吃饭,王师傅摆摆手,和父子两人打招呼。
“阿牛啊,你那书写的怎么样啦?”王师傅还是比较欣赏阿牛的,毕竟他在来到桃花村之前,也是因为学堂里看闲书被夫子赶出门,家里人才断了要他当官的念想。
阿牛垂着个脑袋,闷闷不乐:“写什么呀,待在田埂里,举头是日头,低头是锄头,这日子,能写出个什么?”
王师傅哈哈大笑,老牛叔转身拧住阿牛的耳朵:“日头锄头怎么了?你吃的饭不是靠日头锄头给的,还说什么书中自有黄金屋,等你高中,那黄金屋才叫黄金屋呢。”
暴躁的老牛叔扯着阿牛的耳朵,骂骂咧咧的回家了。
埋头干活的农人们自有一套计算时间的方法,老道的农人只是抬头瞧瞧太阳,便知道此时该归家吃饭,王师傅便坐在树下,热情的和每一位归人招呼。
牛嫂洗完衣服,拜别了桃花村妇女洗衣分队,带着一肚子的八卦和担忧回家煮饭,桃花村的居民们认真勤劳,不到夕阳西下不会归家,牛嫂借着家中灶火点灯,粗糙的木棒被火焰黏上,在晚风里摇摇晃晃很是可爱,牛嫂把一朵小小的暖光挂在院门前,为丈夫和儿子照路。
桃花村的每家远门上都挂着一盏这样的小灯,让男人们可以踩着灯火归家。
暮色四合,桃花村的家家户户都升起炊烟,老牛叔和阿牛闻着饭香进门,牛嫂满了三碗稀粥,忧心忡忡的说:“我今儿听说,河东头的县城好像去了清兵,强迫汉人和他们一般打扮,不跟着学就砍头,哎,你说他们啥时候会来咱们这儿,那清兵和汉人得多不一样,才会强迫别人跟着学他啊。”
老牛叔和阿牛也没见过清兵打扮,就知道他们打战厉害,牛嫂这时候给了读书人尊重:“阿牛啊,你们老师说什么没有?怎么这好端端的学堂就要休息呢。”
“福建组了勤王兵,老师自荐去了。”阿牛嘴里鼓鼓囊囊的,咽下去才说:“没事的娘,老师说了,清兵虽然占了北方,但咱们这边还有王爷、还有勤王兵,汉人迟早能把清兵赶出去。”
牛嫂跳了一下午的心,被认字的儿子给安抚了。
老牛叔却没这么乐观,他瞅了瞅院外飘飘摇摇的小灯,只求王爷能努力一点,把清兵赶出去,让他们打哪儿来回哪儿去。
天气渐渐热了,地里的活也差不多干完了,阿牛的老师迟迟不归,老牛叔带着阿牛去县里找活干,牛嫂心烦意乱,开始琢磨着给阿牛先看个媳妇儿。
原先他们觉得,阿牛是读书人,读书人前途无量,不该早早说亲,可如今皇帝都死了,读书人也没什么前途,还不如先谈个媳妇,有了媳妇就有了家。
傍晚,阿牛扶着老牛叔回来了。
牛嫂冲上去给两人灌凉水,老牛叔喘着粗气,牛嫂:“怎么了这是,主家赖账了?”
阿牛也跟着喘气,牛嫂手上不停的给两人揉背,揉完这个揉那个,阿牛喘匀气说:“娘,那新县令太不是个东西了,他居然听了清兵的令,要给咱们剃头发!”
牛嫂不明白为什么清军要剃汉人头发,老牛叔气哄哄的回答她:“因为清人就是那样,只有半个脑袋有头发,县令还说,留发不留头,这是要逼着咱们汉人去死啊。”
牛嫂不解:“那咱们的勤王兵呢?阿牛你的老师呢?”
阿牛面色灰白,喃喃道:“娘,败了,都败了,咱们的王爷,呸,那孬种投了清兵,福建,福建被杀的人头滚滚呐。”
二
桃花村太小了,村里最有名望的老先生如今九十多了,在做老先生之前好歹也中过秀才,他拄着拐杖跨进牛家,身后跟着桃花村所有的男人,老牛叔把自己听到的消息一丝不苟的传达给了每一位桃花村的人。
阿牛家的院子里吵吵嚷嚷,越来越多的过路人挤进来听声,骂县令和清军的倒是没多少,大多人都在问:“真的留发不留头吗?真的要砍头?”
老先生气的胡子都在发抖,他剁着拐杖:“夺我山河,还要改我汉人衣冠,下次是不是要改写汉人史章?清兵贼心不小,是要我汉人文史不传啊。”
老先生掩面走了,几个闲汉推挤着走上前,拉住阿牛道:“阿牛兄弟,你读过书,你告诉咱们,这头发该不该剃?”
阿牛怕死,在他短短十六年的人生中,从未想过自己会因头发而死,但《三国演义》的英雄人物支撑住他:“今日要我们剃发,明日便该要我们不读圣贤书,后日我们怕是连汉话都不能说,剃发剃发,剃的是咱们汉人的根啊。”
王师傅却浑不在意,扯开闲汉走进来,推着阿牛回屋。
“大人的事情娃娃不要参与,回屋去吧。”
阿牛浑浑噩噩的被推进房间,木制的房门被关好,连窗户也掩上了,小小的房间里没有一丝风,阿牛翻开床板上破破烂烂的褥子,拿出藏在里头的《三国演义》。
有一页讲的是董卓当政,王允痛哭,曹操抚掌大笑:满朝公卿,夜哭到明,明哭到夜,还能哭死董卓否?
“大人的事情”到傍晚才结束,老牛书嘴巴紧,什么都打听不到,牛嫂又早早做饭去了,什么都不知道。
夜里,王师傅偷偷摸摸的钻进老牛家,和老牛叔在院子里聊了几句,然后把村里的年轻人都带过来,十三四岁的少年人们大多觉多,吵吵闹闹的挤在院子里,阿牛也被爹娘从被窝里扒出来,睡眼惺忪的和小伙伴们站成一圈。
王师傅端着脸色说:“先说一个噩耗,咱们村的老先生已经投缳,要求家里子孙将他的尸骨带去县衙前,叫方县令好好瞧瞧汉人风骨。”
阿牛的睡意被全部吓跑,他还记得白天在院子里将拐杖捏的死死的老先生,居然就这么没了?
“咱们虽然不懂什么风骨,但也知道,清兵是外敌,外敌现在到家了,不但抢我们的地和粮食,将来还要把咱们的传了这么多年的东西改的一团糟,咱们打不过他们,却也不能任由这群人把我们当作傻子糊弄,所以,我和你们牛叔想了个办法,我们啊,找一伙人,一直南下,去找真正的爱国义士,把这里的情况告诉他们,再组建一队勤王兵,无论如何也要把这群在别人家里作威作福的外族人赶出去,大人全部出逃太显眼了,所以这个任务啊,交给你们这群小子,能不能干?”
阿牛转脸看了看这群一起长大的小伙伴,他们一起上山抓鸡,下水摸鱼,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县里和半山腰的小书院,如今突然要他们背井离乡,做什么关乎汉人传承的大事,未免有些心慌气短。
王师傅虽然喜欢蹲在树下闲磕牙,打过的铁器最多也不过是锄头和梨,却是极好脸面的,突然说了这么一大段话,见娃儿们都没什么反应,面子未免有些挂不住:“去不去,一句话,你们大人把你们交给我,那都是深思熟虑地选择,那对你们是寄予厚望啊,怎么,要让爹娘知道自己是个孬种,比县令还不如?”
新上任的县令迅速成为所有人都不愿与之相比的耻辱,七八个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阿牛自认为年纪最大,应该做出榜样,站出来问:“那你们呢?你们留在这儿,清兵来了怎么办?”
王师傅浑不在意,大手一挥:“不怕不怕,县里已经有勇士张榜,打算纠集乡兵拦住清军,咱们有县里义士挡着,好歹能撑到你们带着救兵回来。”
桃花村的少年人就这样被哄着走上逃命的道路,大人们不敢大张旗鼓的道别,只是抱着自己的孩子,忍着眼泪嘱咐,让他们往南,一直往南走。
阿牛觉得事情不对,但他的父亲捏住他的手,满是粗茧的手掌刮得他生疼,老牛叔一字一顿:“桃花村的孩子们可就交给你了,阿牛,你是最大的孩子,你得当个好哥哥,去南面,越南越好,带着弟弟妹妹们好好活着。”
阿牛好像明白什么了,他震惊的看着爹娘,看着正在送别孩子们的村民,更小的孩子有些被母亲抱在怀里,有些抱着哥哥姐姐的腿不放手,最后,他看向村口的那棵大树,咽了口吐沫,冲着他爹点点头。
阿牛抱着爹娘给自己准备的包裹,里面装满了新烙的饼子,穿上娘熬夜做的新鞋,带着七八个比自己矮的小萝卜头,一脚深一脚浅的前往那个‘南方’。
三
阿牛带着村里的孩子们找地方避雨。
他选了唯一一个身高与他相仿的男孩阿瓜走在最后,阿瓜今年十四岁,家里穷,从没想过要送阿瓜上学堂,干惯农活的阿瓜看上去比阿牛还壮实,他负责在后面,时刻看住这群容易掉队的小孩儿,而阿牛则负责走在前面开路。
他们已经离桃花村有两天一夜的路程。
第一夜阿牛没找着住处,几个小孩没经验,顺着山道走,连个山洞都没找到,几个孩子缩在一起睡了一夜,今天阿牛有些焦躁,他得找一个可以遮风避雨的地方才行。
阿牛找了根很长的绳子,把几个小孩子的脚腕绑在一起,最后通通系在自己腰上,打了死结,阿瓜跑过来问:“阿牛哥,娃儿们都走不动了,今天得找个能这份风挡雨的地方好好睡一觉。”
阿牛第一次被所有人当成依靠,他想了想,把腰里的绳子解了,绑在阿瓜的手腕上说:“我先去找找,你带着他们吃点饼子,在这儿休息一下,等我回来。”
小孩子们揉着脚腕,眼巴巴地瞅着爹娘要自己跟紧的阿牛哥,唯一一个女孩儿小花站出来,她娘给她扎好的辫子已经松散了,小姑娘满脸都是被他哥哥抹上的泥沙,小花结结巴巴地说:“阿牛哥,咱们一块去行吗,我不累的,我们也不累。”
阿牛拍拍阿瓜的肩膀,说:“让你们阿瓜哥哥保护你们,小花你哥呢?”
背着小姑娘走了好长一段路的小胖子从树下站起身,他脚腕上的绳子正好连着阿瓜和小花。
“你快把你妹妹的头发再扎一下,脸再抹黑一点。”小胖子连连点头,阿牛又交代阿瓜守好弟弟妹妹,自己也抓紧吃点。
阿牛把自己只吃了一点点的包裹留下,自己咬着个饼子循着夕阳的方向走过去,绿意森森的山林钟,阿牛仿佛产生了一种整个世界只有自己的错觉,他拿着父亲塞给他的菜刀,狠狠砍在树上,留下了浅浅的一层印记。
在太阳被暮色压到山下前,阿牛终于找到了一点小小的火光,他飞快的跑过去,只求对方有一方床榻给他们过夜。
但山林间哪来的民居客房,有的不过是一间破庙,几个兵士打扮的男人围在一起喝酒烤肉。
阿牛呆愣愣的站在庙门处,外面是暮色沉沉,林木葱葱,而庙里却是热火朝天的酒味肉香,一个带着头盔的男人站起身,摇摇晃晃的走过来,恶声恶气地问:“小子,你哪来的?这儿可不是小娃娃该来的地方。”
男人很快被扯开,一个白脸士兵走来,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老六,少犯酒疯,小子,你打哪儿来,莫非是逃荒跟着父母走散了?”
阿牛抱着自己的饼子,傻愣愣地摇头:“我带着我们村的小子们,我们要去南方。”
白脸士兵皱着眉头打量他:“小子们?你爹娘呢?”
阿牛却像突然反应过来,跪倒在地,一遍遍的给他们磕头:“兵爷,你们是汉人的兵对不对,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救救桃花村,清兵要汉人剃发,村里大人要小子们去南方找勤王兵,兵爷你们的队伍在哪儿?陪我一起去救桃花村,救县城。”
白脸士兵盯着他,破庙里的兵士们有人砸了酒壶,有人毫无反应,继续撕开尚且带血的鸡腿,那个喝了酒的老六笑嘻嘻地挤过来,突然取下自己的头盔,露出了只有一根小辫的脑袋。
阿牛尖叫一声瘫倒在地上:“清兵,你是清兵!”
老六哈哈大笑,突然‘呸’了一声,恶狠狠地说:“什么清兵,老子是汉民,是汉兵。”
那句话像是抽走了老六地所有气力,骂完他便软绵绵的瘫倒了。
白脸士兵抬手,轻轻松松把阿牛提到火堆旁。
“桃花村?是江阴的那个桃花村吗?”他抱着膀子,没什么表情的问阿牛。
阿牛第一次见这么有气势的人,火焰烤的他暖烘烘的,旁边烤鸡的味道一点点的撕扯他的理智,但阿牛好歹撑住了。
“王师傅说了,县里正在招募勇士,打算抵挡清兵,只要我们找到勤王兵,就一定可以打回去,打到北方,把他们赶出关。”
白脸士兵闭了闭眼,长出一口气,不带丝毫情绪地说:“江阴抓了县令,清兵大怒,渡河打算将江阴围住,至于你说的桃花村,我只知道,一千清兵借路时被桃花村的大火烧没了,待清兵大部队走过去,桃花村所有人,尸骨无存。”
“我们本来打算进城帮忙,可惜等我们去时,桃花村已经没了,这才渡河南下,到了这儿。”
四
阿牛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回走。
身后是跳着火光的破庙,身前是被夜色淹没的山林。
白脸士兵举着火把跟在后面,犹豫着说:“我听说,桃花村民皆是大字不识之辈,但有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以死明志,引得县里起了众怒,县民抓住那个新县令,将他下了大牢。”
“清兵大概是没收到回信,出兵打算围剿江阴,没料到城内早就做好准备,附近的村庄,不是有壮年以死相拼,要么就是如桃花村这般,同归于尽...”
他应该不会安慰人,越发将情况说的危急。
桃花村的火烧的太快也太大了,烧掉了村口的树、阿牛藏起未带的《三国演义》,也烧掉了那些柴米油盐的生活,阿牛轻声说:“我其实,早就想到了,哪有什么勤王兵会听小孩子的话,村里的老人幼儿都留着,只是把能走远路的少年人留给我,我早该想到了。”
“我倒是听说,江阴有人接了一批幼儿入城。”白脸士兵点点头。
阿牛抬脸,乌云混着夜色遮掩天地,月亮和星子一个不见,唯有身后的火把把树林扭曲成一个个怪影,他问:“兵爷大哥,那我们该去哪儿?没有勤王兵,桃花村也回不去了,咱们这一群小子,该去哪儿呢?”
白脸士兵没什么表情,声音却温柔了许多:“去‘南方’吧,清兵攻下江阴,就去江阴以南,这世上这么大,总有地方,能让我们堂堂正正的活,而不是做阶下囚、亡国奴,窝窝囊囊的给外族人做奴才。”
阿牛在山林中找到了小伙伴们,白脸士兵有些惊讶,阿牛一个半大小子,竟能带着这群小孩子避开逃难的人与野兽,安安稳稳的走到这儿。
小子们绑在一起,几个年龄小的困得眼皮都抬不起来,阿牛抱起最小的那个男孩子,打起精神招呼自己的小伙伴们:“前面有破庙汉兵,兵爷们还起了火,咱们去那里睡,睡个好觉。”
几个大孩子主动抱起弟弟妹妹们,身材健壮的阿瓜身上甚至挂了两个小孩,小小的孩子跟着白脸士兵举起的火把前行,像一条小小的溪流。
阿牛没有骗人,孩子们进了破庙,凶神恶煞的兵爷给他们生活烤肉,又堆出一个个干草堆让他们休息。
阿牛整夜没睡,和几个成年人一直守着破庙中间的火苗。
休息好的孩子们士兵们送到山腰的一间道观,一间距离破庙很近的道观。
阿牛才知道,虽然他们走了很久,但离桃花村却还是那么近,小孩们被道观的小道士热情接纳,乖巧的用面饼换了热腾腾的稠粥。
阿牛将几位士兵送到了破庙门前,老六醒了酒,看上去严肃了许多,其余的几位也安安静静的,从干草堆里找出擦得白亮的兵器,全然没有那天喝酒吃肉时的洒脱模样。
白脸士兵倒是没什么变化,他交代阿牛道:“那家道观观主心善,饥荒时曾收留过不少人,你们好好待着,若是清兵来了,剃头便剃头吧。”
阿牛知道这几位士兵要回江阴,只是少年的天真还是让他忍不住问:“我爹也说过这样的话,为什么赴死的人,总要求留下的人好好活着呢?”
“这世道就是这样。”白脸士兵非常难得的笑了一下说:“有人赴死,有人记录,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得有人好好活着。”
阿牛还是不解:“可要是为了活着剃头,那不还是软骨头吗?那和县令有什么区别?”
白脸士兵显然也被问到了,他想了一会儿,直到同伴帮他磨好了刀,才说:“硬骨头的人活下去,才更有意义。”
五
桃花村的孩子在道观里住下。
除了阿瓜常问勤王军在哪儿以外,其他孩子几乎都是在想家。
只有阿牛知道,他们已经没有家了,难民陆陆续续的从北边赶过来,江阴的消息也越来越清晰,阿瓜最后还是知道了桃花村的结果。清兵在城外架上了火炮,火炮对准的不是骁勇善战的士兵,是拿着锄头的乡兵,是从未上过战场的县民。
那张和他父亲极为相似的方脸迅速的苍白又迅速被仇恨染红,他躲开小孩,抓住了在道观后院菜园里发呆的阿牛,狠狠地给了他一个巴掌。
低声怒吼:“爹娘死了,桃花村没了,我们就在这里傻乎乎的过日子吗?”
浑噩多日的阿牛没有被阿瓜的巴掌打醒,却被他的责骂骂醒了。
阿瓜继续说:“我要回去,我要给爹娘报仇,什么清兵什么狗官,这样活着有个什么劲?”
阿牛见阿瓜越说越上火,好像下一秒就要和上万的军队兵戎相见似的,他捏紧拳头,狠狠捶在对方的眼睛上:“你爹娘送你出来,难道就是为了让你去送死吗?”
疯魔似的阿瓜不管不顾,两个少年扭打在菜地旁,阿瓜大喊:“等他们来了这里,不还是要剃头,不还是要死,早死晚死有什么区别!”
阿牛挡住他的大拳头,声音也和他不相上下:“剃头便剃头,好好活下去有什么不好,难道送死才对?”
年轻气盛的少年谁也不服谁,少年人的打闹很快惊动观主,满脸青紫的阿牛和阿瓜被带到观主面前。
慈眉善目的老爷爷观主开口就毫不留情:“若要桃花村村民得知,他们费尽心思送出的孩子只知好勇斗狠,怕是地下也不安稳。”
阿瓜梗着脖子说:“我不在这里,我要回桃花村,我要杀清兵。”
观主一副不能理解的模样:“怎么,虽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怎么要你们剃个头发就要死要活,莫非头发还能重过一条命去?”
阿牛不赞同阿瓜的想法,但他也不能忍受有人将桃花村的斗争当作笑话:“今日要我们剃发保命,明日要我们焚书保命,后日呢?汉书、汉字都没了,哪里来的汉民?”
观主的房间很清雅,是阿牛从未见过的雅致,几只蜡烛静静燃烧,在薄纱后显出若隐若现的光,观主端坐在主座上,发髻高高束起,手握洁白的拂尘。
他说:“即便你们去,只若水滴入江,既不能改变江水的大小,也不能阻止江水的前进,有什么意义呢?”
阿牛垂着脑袋:“若是不敌,便不去敌么?跪下就能活,您对着冲进家里的强盗,跪的下去吗?”
观主哈哈大笑:“山人认为,这世上最可笑之事,莫过于义士赴死、智者竭虑,不过你们很有趣,选一个吧,你们选出一人,山人陪你们闹一场清兵营地如何?”
阿牛抬头,观主闭着眼,微笑不语。
六
阿牛打架打不过阿瓜,但起码几年学堂没去,说道理,他还是说的过阿瓜的。
“我更能打、能跑,为什么不要我去?”木讷的阿瓜一改往日的沉稳,将阿牛压在菜园里,恶狠狠地问。
“就因为你能打、能跑,才要你照顾弟妹,他们可是咱们桃花村的根啊,你敢说不要?”阿牛吐出嘴里的泥沙说。
“可你读过书啊。”阿瓜双眼充血,却渐渐放松了手里的劲。
阿牛爬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说:“你得好好活着,如果清兵来了,剃头便剃头,但你不能忘了,桃花村的人是怎么死的,江阴是怎么抗住清兵的,你记得,弟弟妹妹记得,我们就没有白死。”
小孩子们不知道阿牛和观主要去哪里,观主的大弟子显然已经知道了,他和阿瓜一起送别了两人。
观主有一匹好马,这还是阿牛第一次骑马,观主坐在身后操纵缰绳,夕阳照下,阿牛内心只觉平静。
观主问他:“小子,你怕是不怕?”
阿牛摇头回答:“我只觉得,像是要归家,回家,有什么可怕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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