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枪照夜,与君归安

我觉得自己真是多管闲事。

被我救下的楚离,没有半分感恩戴德。

他眼底翻涌着恨意,一张漂亮的脸冷如寒冰。

“用不着你管!”

他狠狠甩开我伸过去的手,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

浑身的狼狈也掩不住那股拒人千里之外的戾气。

他过得不好我其实心里有数。

平亲王倒台之后,他不再是养尊处优的世子。

今非昔比,但我没想到他竟会被人踩在脚下。

也是,他那样糟糕的脾气。

不知得罪了多少人。

从前,他便是这副不知好歹的德行。

真是一点都没变。

遥远的记忆突然浮现——

“我才不喜欢你。”

“因为这种时候,只有你在我身边。”

“别打我。”

“你算什么东西!”

“滚!”

那个喜怒无常、凶戾的少年。

我从没见过这么糟糕的人。

  

两年前,我去京都指挥使府探望手帕交。 

温宁晃着我的衣袖,留我小住。

“你好不容易来一回,多陪我些时日!”

这日指挥使突然差人来传话,

让温宁去给贵人送东西。

温宁脸色突然苍白,拉住我的袖子。

“我实在有点怕他,你陪我一起去吧。”

我不知是什么贵人,竟让她怕成这样。

我和温宁踏入那处小院。

院中跪了一地的下人,头埋得一个比一个低。

依稀听见噼里啪啦砸东西的碎响夹杂着少年的怒吼。

压不住的怒火几乎要从喉咙里溢出来。

“全都给我滚!”

我拧了下眉,心中不喜。

温宁立在门前,不敢进去。

我推了她一下,她深吸口气,推开了门。

满地狼藉,无从下脚。

上等云缎被撕碎,散落在打翻的食盒旁。

白瓷碗碟碎成几片,莲子羹与药膳汤汁流淌在地。

全都是最好的吃穿用度。

“世子已许久不曾进食了,还是用些吧。”

温宁硬着头皮,将食盒摆开在桌上。

那个少年就站在桌边。

长发散落,如墨般倾泻。

凤眼精致,近乎妖冶。

他眼中布满血丝,眼角微红。

不知道是没睡觉,还是刚哭过。

他赤脚踩在凌乱的地上,脚边便是锋利的碎瓷片,他毫不顾忌。

他没有看那些山珍海味一眼,目光冷冷打量我和温宁。

声音算得上平静:“谁准你们进来的?”

下一秒便突然发作,反手便将桌子上的菜一扫而落。

他怒吼道:“给我滚!”

温宁差点被砸到,好在我及时拉开她。

我怒从心头起,冷笑一声:“世子真是好大的威风!”

“哐——”

我反手将一盘剩菜狠狠扣在他脸上。

时间仿佛骤然停滞,汤汁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淌。

他整个人僵住了,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

下一刻,他浑身颤抖,咬牙切齿。

“我杀了你!!!”

他像疯了一般朝我扑过来。

我抬脚一踹,只一脚便将他踢晕了。

所以说人还是得吃饭。

如此不经用,一脚都挨不住。

温宁吓个半死,好在让大夫瞧了世子,没什么大碍。

我倚着门框啃苹果,毫不在意。

我那一脚也是有分寸的。

温宁欲哭无泪:“姑奶奶,我知道你是个不怕事的。但他好歹是平亲王世子,你多少留点面子。”

我不以为意,这样坏脾气的小孩就该收拾。

平亲王世子又如何,我又不怵他。

温宁长叹一声,对我说:“其实世子亦是可怜人。”

“他生母早亡,王爷另纳。他与王爷终日争吵。王爷同父亲有旧,便将他送来府上寄养。”

“他自打来了府上后从未踏出过房门,整宿地站在窗边,不眠不食,送过去的东西都让他砸了。”

我啃苹果的动作顿了一下。

噢,原来是个被抛弃的坏脾气小孩。

 

这天夜里我莫名睡不着,跑去湖边的亭子喝酒。

撞到那少年孑然立在清冷的月光下,从怀中掏出一方褪色的缂丝手帕。

瞧着是世家夫人们常用的款式,缂丝金贵,乃是皇室御用之物。

他扬手要扔掉,手却停滞在半空,最后又小心翼翼收回怀中。

他默默看着手帕,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下。

这样的他仿佛和白天的暴戾少年判若两人。

他房里多少好东西都胡乱砸了。

王妃遗物却这样珍惜地揣在怀里。

一时间,我的心情很复杂。

那一脚我是不是真的踹重了?

翌日正月十五,元宵节设宫宴。

我与温宁姐弟一同进宫赴宴。

我们三人共乘一车,世子楚离独乘一辆。

 

温文人如其名,体弱又温文儒雅。

忽闻他咳嗽,漂亮的脸苍白如玉。

我便顺手给他倒了杯茶水。

他接过又向我行礼拜谢:“多谢沈姐姐。”

真是个有礼仪的好孩子,全不似某人。

上元夜宫宴大兴,殿宇中张灯结彩。

太液池漂满荷花灯,殿中歌舞表演精彩绝伦。

文武百官携眷入朝,觥筹交错间一片和睦。

我和温宁互相夹菜,正吃得欢喜。

偏瞧见远处的楚离,起身便离席。

他面上漠然,眉宇间仿佛写着与我无关。

少年径直走到太液池旁边。

看见水面上浮着一盏荷花灯。

上面写着岁月安好的字样。

他冷眼看着,捡起石子砸了过去。

我倚靠在亭后,默默地看着他。

这是他不好过,谁都不许好过的意思吗?

这可真是个坏小孩啊,我正想去骂他。

却听到身后有脚步声,有人走近。

一众世家子弟簇拥而来,为首的是一个少年。

“兄长怎孤身在此?许久未见,可要随我去面见父亲?”

说话的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平亲王次子楚恒。

这话说得很周到,实则是说他失爱于王爷。

这少年精致的面容确有几分肖似楚离。

他看似和善,眼底并无真心,复杂难辨。

楚离冷厉道:“谁是你兄长,我母妃膝下只有我一子。”

楚恒身后几人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肆无忌惮地奚落他。

“都被王爷弃之不顾了,还端着这副臭架子呢?”

“性情这般阴冷乖戾,难怪不得王爷欢心!”

“还是恒公子温雅得体,更得王爷看重!”

“名门嫡子又如何?如今不也一朝跌落失势。”

楚离冷笑,目光骇人地扫视众人。

“再落魄也强过你们这群趋炎附势的跳梁小丑。”

“只会狗叫,不过是门第卑贱想踩我找点优越感。”

楚恒温声劝道:“兄长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楚离嗤笑:“我再性劣也胜过你这伪善阴毒之人,忘了你娘用什么手段进的王府吗?”

空气骤然凝固,楚恒的笑容僵在脸上。

众人欺凌不成,反受其辱,一时恼羞成怒。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推他下去!”

几个人一起上前,欲将楚离推入冰冷的太液池。

“喂——”

话音未落,我缓步走出来。

红衣飒沓,夜风吹乱了我的青丝。

我冷声道:“我来此地醒酒,却被尔等惊扰。”

“哪里来的黄毛丫头?也敢管我们的闲事。”

一人伸手便来推我,我反手一拧,胳膊应声而断。

人群中忽然有人认出我来,惊呼道:“是昭烈将军!”

我常年镇守北疆,鲜少踏入京都,但也声名远扬。

我乃镇北大将军独女——沈寒霜。

父亲手握数十万重兵,连陛下都忌惮几分。

我承袭了父亲的骁勇善战,年少便立下赫赫战功。

得陛下亲封昭烈将军,成为了大曜国唯一的女将军。

这些人无论身份背景还是身手,皆不是我的对手。

楚恒温声赔罪:“沈将军见谅,是我们冒犯了。”

我漫不经心扫他们一眼:“我要醒酒,人多聒噪。”

众人不敢多言,连忙走得飞快。

楚离面色冰冷,狠狠剜我一眼,眼底恨意毫不掩饰。

“别指望我会对你感恩戴德!”

说罢他转身便走,擦肩时还刻意避开我,消失在夜色中。

我分明是替他解围,可他看我的眼神,倒比看那些欺凌他的人还要冷冽。

是记恨我之前整治他,还是只因我撞见了他最难堪的模样?

或许对他来说,见过他狼狈的人,比欺凌他的人更让他排斥。

此后,楚离便开始与我处处为难。

回府之时,楚离突然登上我们那辆马车。

他打量了一眼温宁,目光幽深莫测。

随后他闭目养神,温宁姐弟都不敢出声。

指挥使突然派温宁去照顾楚离起居,说是世子特意指定她。

温宁硬着头皮去了,没几日便被折磨得崩溃。

楚离故意刁难,要她亲手煲汤。

汤冷了便斥责,要是味淡了就摔。

她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做,手上全是伤。

温宁扑进我怀里,委屈地哭:“我受不住了,世子到底想干什么?”

我轻拍温宁的后背,柔声安抚道:“我去解决。”

我深知温宁遇到了一场无妄之灾。

楚离要为难的并不是她,而是我。

他很是聪明,自知权势难与我抗衡,便转而对我在意之人下手。

可指挥使终究偏爱他,又不能再揍他一顿,治标不治本。

我找到楚离,冷冷道:“冤有头债有主,有什么冲我来。”

他轻笑一声:“那便有劳沈将军代她照料我吧。”

这还是我第一次见他笑,少年容貌俊美,笑起来愈发惊艳。

此后,他便开始肆无忌惮地刁难我了。

更衣时他岿然不动,任我笨拙地系腰带。

我真想给他打个死结。

用膳时他用眼神示意我给他夹菜,还要挑剔着换样式。

我真想再把菜扣他脸上。

研墨时,不是嫌浓了就是淡了,叫我重磨。

我真想把砚台塞他嘴里,让他尝尝咸淡。

端茶递水时,冷了烫了都不行,杯子放偏一寸都不行。

我真想在茶水里下毒。

我堂堂天之骄女,哪能真给他当丫鬟?

我只忍了几日,便借口公事,出府躲了个清净。

整整半个月,我才回到京都指挥使府。

我正要回卧房,却见楚离居然坐在我门槛上。

我心中纳闷,他怎知我今日会回来?

他唇色苍白,面泛潮红,神情恍惚。

我挑眉问他:“你有何事?”

他虚弱地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幽怨。

他还来不及开口,便晕倒在地。

我将他扶进房间,触摸到他滚烫的额头,才察觉他发了高热。

我把他安置在榻上,正要去寻大夫。

他突然醒了,紧紧扣住我的手腕,好像怕我下一秒消失。

他低声哀求:“别走……”

我解释道:“我不走,我就是去找大夫。”

他没有松手,依旧执拗:“不要大夫,只要你。”

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居然一直在门口等我。

我在房里随便找了瓶药,有总比没有强。

他怎么也不肯吃,不愿意我拿药敷衍他。

我耐心地说:“这是安神丹,可以安神助眠,缓解愁绪。”

他嘴上冷硬地说:“本世子没有愁绪。”

脑袋却埋在我膝盖上低声抽泣,像个受伤的小动物。

我没有推开他,轻声问:“你何时喜欢上我的?为何喜欢我?”

他偏过身不敢看我:“我才不喜欢你……”

良久才听见他的声音,他哑声道:“因为这种时候,只有你在我身边。”

他突然低声哭泣:“你能不能别打我……我心里难受。”

我心头一慌,只好将他抱在怀里,哄他入眠。

从此之后,楚离仿佛变了一个人。

他异常地粘人,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我。

我终于意识到他比谁都渴望爱。

性情凶戾不过是他保护自己的伪装。

其实他只不过是个从未被好好爱过的孩子。

我索性便由着他,带着他四处寻乐。

我带他逛街喝酒,摸鱼散心,郊外野炊,骑马打猎。

每次出去都不忘给他带些爱吃的小食。

那些平静相处的时光,真的很愉快。

我以为他也许会有所改变。

但我忘了,楚离向来喜怒无常。

围猎之时,温文不慎坠马摔伤了腿。

我欲与他同乘一骑,送他回府医治。

我才将温文扶上马,正要送他回去。

楚离面色阴沉,猛地伸手将他狠狠拽落马背。

温文猝不及防,重重摔落在地,痛哼一声。

楚离冷漠道:“温公子身体尚可步行,那便将这马让与本世子。”

为了与我同乘,他竟然让腿伤之人徒步回府。

“你干什么!”我觉得他实在不可理喻。

我牵制马身闪躲,不愿意让楚离上马。

楚离暴怒道:“谁稀罕你的破马!你也配和本世子同骑?给我滚!”

我气极,狠狠一脚踩碎脚底石子。

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忍住没打死他。

我冷冷瞥他一眼,懒得理会这糟心玩意儿。

我将温文重新扶上马,策马扬长而去。

恰逢时局动荡,内有匪乱,外有敌袭。

我收到父亲传信,急召我回西北边境。

我连夜赶回边境,都顾不上跟温宁道别。

此后两年,我整日忙于剿匪和沙场征战。

平日军务繁重,我再也没想起过楚离。

直到现在,我遇到了落难的他。

凶戾的样子,真是一点没变。

我虽远在边境,但朝野之事亦有耳闻。

平亲王因私通外敌被废黜斩首,满朝文武无不哗然。

陛下念及世子身世坎坷,又未涉朝堂,终究对他网开一面。

他被交由其姑母安慧公主亲自照拂。

他怎么会在此处?

我本来没有认出他来。

只是见一帮人围着个少年欺负。

我便提枪相助,没想到竟会是他。

有人将他按在地上,踩住他的手,肆意嬉笑道:

“还当你是世子呢!”

“活该有今日!”

“世子在宫宴上得罪我们时,可曾想过今天?”

“瞧他如今这副样子,跟狗一样!哈哈哈!”

楚离死死盯着他们,恨意翻涌。

是当年宫宴上那群世家子弟。

我将这群人挨个收拾了一遍,力道异常狠重。

我伸手去扶他起来,他用力甩开我的手。

他浑身颤抖着,哭着谩骂我,抽噎不止。

“用不着你假好心!”

“有多远滚多远啊!”

“没有你我也很好!”

他嘴上骂得很凶,眼神却炽热滚烫,直直地盯着我。

不知道他在闹什么脾气,但我已经没耐心再哄他了。

前线的粮草被匪寇所劫,我得带兵追回来。

军营里医药匮乏,疫病蔓延,也要想法子。

还有那些流离失所的边境百姓,尚待安置。

我忙得焦头烂额,哪有闲功夫哄小孩。

我忍不住骂他:“你有完没完?我可不欠你的!”

他怒气难抑,转瞬间神情不安,最后竟然一声不吭跟着我回了军营。

军营中无人不敬畏我,并非因我是大将军之女。

我既靠武力服众、杀伐果断,又心怀女子良善、垂怜弱小。

我虽然治军以严,赏罚分明。但又体恤士兵,亲自包扎上药,抚恤亡者家属。

这些时日很忙,得空的时候我就去照料伤兵。

偶尔也会给军中安顿的流民孩子带些点心糖果。

看到他们嬉笑玩闹,心中便多了几分安稳。

没几日,亲兵来报,说楚离病了。

我派军医为他诊治,但他望闻问切都拒不配合。

无奈之下,我只好亲自前往营帐看他。

他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安静得异常。

我端药喂他,他偏过头去,就是不肯张嘴。

不吃不喝,也不肯服药,又在使性子了。

我放下碗起身,沉声道:“那你病死得了。”

走的时候,却在他床边悄悄放了几颗糖果。

和我给那些流民孩童的一模一样。

其实我早就瞧见他故意去泡冷泉了。

他无非是想要我多陪他相处罢了。

父亲见我连日操劳,蹙眉道:“霜儿,何必这般用心照料他?”

我抬头望着军营上方的天空,并没有说话。

我端着刚熬好的药,掀帘走进楚离的营帐。

我特意吹了一下,才把勺子送到他嘴边。

他按住我的手腕,固执地偏头不肯吃。

血迹从我的袖口渗出来,我眉头皱了一下。

楚离愣了一瞬,连忙松开我的手,慌乱地问:“你受伤了?”

我平静地回答:“打仗弄的,小伤罢了。”

他一言不发,主动拿过药碗一饮而尽。

他翻身躺下,背对着我,拉上被子。

我听见他低低的声音:“你走吧……”

楚离好像突然懂事了。

不再作天作地,也不再闹脾气了。

我去救灾济民,他竟然跟来了。

他沉默地帮忙,亲自施粥,没抱怨过一句脏累。

我救治伤兵时,他安静地候在旁边,适时给我递上绷带和药。

我给流民营发放物资,他搭了把手,还清点了物资缺漏。

有个小女孩跑到他脚边,甜甜笑着叫他:“漂亮哥哥!”

他耳尖微红,嘴上说:“别闹。”手却将干粮递给了她。

我笑了,他终于有点用了。

想起父亲那个问题。

他虽然糟糕,但从来不坏。

那个曾经,小心翼翼抚摸我手上伤口的人。

这天夜里,我正仰头看星。

繁星满天,明亮得让人短暂忘记烦忧。

身后忽然有人无声走近,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是楚离。

他沉默良久,才开口:“……抱歉。”

我愣了一下,他该道歉的事可太多了,我一时竟不知道他说的那一桩。

他神色有些不自在,将脸偏开说:“所有的事……都抱歉。”

我心中微软,正想夸奖他。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恶狠狠道:“但我还是讨厌温文和你同骑!”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就说他这死德行改不了!

没几日,军中粮草告急,我亲自率领一队轻骑去追回匪寇劫走的粮草。

本以为此事十拿九稳,我早就盘算过路线、兵力、撤退方案。

不料黑风寨与北狄竟联手设伏,试图合力围剿我们这队人马。

形势危急,我当机立断,命部下携粮草突围,我孤身留下断后。

激战中,敌人箭矢如雨,刀光似雪,攻势难挡。

我长枪破空,以一敌百,奋力拼杀。然敌众我寡,我终究失血过多倒下。

失去意识前,我想着——希望他们能平安带着粮草回去。

我被关押在一处密牢中,不见天日。

北狄并没有杀我,他们想拿我牵制父亲。

顶多对我用点刑,逼问些军中机密。

这点皮肉之苦,对我来说也不算什么。

不知牢里的时间过了多久,我病得迷迷糊糊。

有一天,密牢的门突然打开了。

走进来一对年轻男女,我认得。

来人是北狄公主,她身旁站着的是楚离。

北狄公主得意道:“世子,你说她曾羞辱殴打你。我特地带你来瞧她的下场!可满意?”

我抬眼看着楚离,心里冷笑,这小孩可真记仇。

楚离看了我一眼,没有恨,只有藏不住的心疼。

他毫无预兆地出手,将匕首抵在北狄公主颈侧:“放开她!所有人退下!”

北狄公主气极:“你竟然骗我!你我旧相识一场,你说愿意同我在一起的!”

我无比震惊,楚离这样高傲的性格,居然为了救我不惜出卖色相、曲意逢迎。

楚离没有理会她,干脆利落地把北狄公主绑了起来。

北狄公主还在骂:“别妄想逃跑!你们走不出去的!”

楚离烦了,随手扯下香囊把她嘴也堵上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我抱在怀里,声音发颤:“坚持住……我已传信你父亲。”

他又哭了,温热的液体落在我脸上。

我想抬手给他擦眼泪,但没力气。

我的意识渐渐模糊,陷入黑暗前,看见父亲率领兵马破牢而来。

他一身血污,提着长枪冲了进来:“霜儿……”

我在军营中醒过来,隐隐约约听见有人在哭。

睁眼就看见楚离守在床边,眼睛泛红,泪流不止。

他握着我的手,喃喃道:“别再丢下我……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

原来他是特地从公主府跑出来寻我的……

我淡淡开口:“不是你叫我滚的?”

他僵住了,没想到我醒了。

我看着他认真地说:“我不喜欢小孩。”

他的脸色瞬间苍白,他比我小三岁。

“不过,你好像长大了。”我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他哭着扑进我的怀中,再也不肯松开。

帐外传来一声轻咳,父亲掀帘走了进来。

他身上铠甲还带着血,面带喜色:“霜儿,匪寇已平!爹爹以北狄公主为质,与北狄签订了三年的停战协定。你不必忧心,好好养伤!”

父亲将一个包裹放在我手边。

是温宁听闻我重伤,特意派人送来上好的伤药。

里面还有书信,写道她想亲自来照料我。

听到温宁要来照顾我,楚离面色瞬间沉下去。

我摇头道:“边境苦寒,我担忧她安危,替我回绝吧。”

楚离精心照料我,不分昼夜,不容许旁人插手半分。

只有换药一事,交给了父亲特地派来的女医。

他就像只离不开人的小狗一样顽固地守在帐篷外。

北狄公主之事,楚离功劳不小,再加上他以身犯险相救我。

父亲如今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对我说:“你自己的事,自己决定。”

照料我的这段时日,楚离很欢喜。

我发觉他很喜欢与我亲近。

只要我摸一摸他的脑袋,或者捏捏他的脸颊,

他就会勾起唇角,然后粘着我,意犹未尽。

那天夜里,我敏锐地睁开眼。

发现楚离俯身凑近,险些吻上我。

他猛别开脸,耳尖通红,根本不敢看我。

我才开口:“你……”

他局促地起身逃跑,慌乱得差点被褥子绊倒。

我伸手拉住他衣领,将他拽了回来,吻了上去。

他愣住了,甚至忘记了呼吸。

下一刻,他紧紧抱住我,吻得又深又狠。

像是要把这些年欠的都讨回来。

我底子好,在楚离的精心照料下,我很快便痊愈了。

楚离突然说想习武,但他只要我亲自教。

学武是件好事,我决定将自己的枪法传授于他。

每次教他招式,总有肢体接触,他难掩欢喜。

我有点怀疑他醉翁之意不在酒,但他又异常刻苦勤勉。

我问他:“为什么突然想习武?”

他别扭半天说:“喜欢你教我习武,也真的想习武。我想保护你,不再受伤……”

我顿了一下,没有说什么。此后更上心地教他,但是没有放任他揩油。

这天温宁来信,她要大婚了,特地邀我回京赴宴。

楚离一听,立刻又开始装病,躺在床上不吃饭。

我直接揭穿他:“又去泡冷泉了?”

他僵硬片刻,马上冷冷道:“我不想你回去见温文。”

我绝不可能答应,温宁大婚何等重要,我岂能不去?

最终,我带着楚离一同去赴宴。

婚房里,我看见温宁一袭红衣待嫁,美艳动人。

我亲自给她梳头,盼望她一世顺遂。

我轻声道:“倘若锦衣卫镇抚使的公子待你不好,一定要告诉我。”

她笑意盈盈,点头道:“好!”

婚宴上,温文果然在,笑得温润如玉。

楚离冷冷地瞪着他,我横他一眼,他才收敛。

婚礼之上,温宁美得叫人移不开眼。

红烛高照,满堂喝彩,佳偶天成。

我见她拜堂,心中既欣喜又酸涩。

总觉得,她还是我记忆中那个懵懂天真的小丫头。

楚离忽然沉默了,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天晚上,楚离突然来找我。

他毫不客气,语气强硬道:“我也要!”

我一头雾水:“要什么?”

他眼神炽热地注视我:“我也要和你成婚。”

我思量片刻,平静地说:“还不行,你还不够好。”

他不死心,急切地追问:“怎样才可以?”

我轻抚着他的脸颊,吻上他眉间:“等到有一天,你能和我打成平手,等到你学会爱这个人间。”

他身子轻颤,沉默片刻,眼中有锋芒闪过。

三年后,楚离的名声响彻大曜。

他在沙场屡建奇功,杀敌无数,深受百姓爱戴。

陛下亲封他为归安侯,赐金印紫绶。

归安——重归于安。

我觉得这封号寓意良好。

我同楚离大婚那天,我从未见过他如此开心。

洞房花烛夜,我主动吻上他,他耳尖红透,唇角弯起。

我压在他身上,他很享受我这难得的热情。

他喘息着,带着哭腔:“我做梦都不敢想能有这一天。”

我忍不住笑,他做得这样好,我自然要好好奖励他。

“谢谢你……”他哭得梨花带雨,惹人怜爱,我轻轻吻去他的眼泪。

谢什么呢?我不过是捡了个坏脾气、又爱我的小孩罢了。

从此,寒枪照夜,与君同归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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