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百万富翁

今天对于卓梦来说,是非同寻常的日子。四十五岁的生日,与百万存款达成的时刻,相逢在了同一天。

“百万富翁”这四个字,他第一次听见是在小学四年级的语文课上,老师在黑板上写下这四个大字后,极其认真地说:“这个词语是形容非常富有的人。”

后来全班写《我的理想》这篇作文,他用到了这个词语,老师用红笔圈了,批了一个遒劲有力的“好”字。

那个“好”字底下的两道波浪线,在他心里滚烫了三十多年。

就在今天上午开会时,卓梦的手机亮了一下,他用手心隔着裤兜压上去,没敢当场看。会议一结束他就迫不及待地跑进卫生间点开,是银行存款通知,“1”后面跟着六个零,安安静静躺着。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外面有人急切地敲门,才心满意足地走了出来。他用凉水洗了把发烫的脸,仍然按捺不住心中的狂喜。

下班后他照常走向停车场。那辆开了快十年的国产车灰溜溜地停在角落,保险杠左边还有一道去年蹭的印子。这一刻,他不再因为开这辆车感到自卑,第一次感觉到方向盘如此丝滑。

来到小区门口,他把车停在熟食店门口,熄了火。玻璃柜台里码着诱人的酱牛肉,八十八一斤。以前他隔着玻璃看一眼就会走——一斤八十八,那可是一家三口几天的菜钱。此刻他站在那儿,底气十足地说:“来半斤,多一点也没问题。”

店员切肉、称重、装袋,一共五十元二角。卓梦扫码支付,这是头一回,他没有开口让店家抹掉那两毛零头。拎起塑料袋走向车子,启动引擎,慢慢驶向小区。参加工作这么多年,花钱从来没有这般理直气壮过。

推开门,满屋子都是炖鱼的香气。老婆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回来了?鱼马上好,排骨也焖上了,今天全是你爱吃的,洗个手去沙发上等着吧,姑娘在卧室写作业。”卓梦举了举手里的塑料袋:“我加个菜。”

茶几上搁着一个很小的蛋糕。卓梦的老婆是过日子的好手,虽然该省的一定会省,可总愿意给日子留一点仪式感。

卓梦径直走进厨房:“达成目标了。”老婆把汤盛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手机扫了一眼,拿手机的那只手微微颤了一下,随即稳住,又还给他:“嗯,吃饭吧。”没有多说一句话。

老婆和女儿为他点燃了蜡烛,为他唱了生日歌,他一口气吹灭蜡烛,在黑暗中兴奋地嘀咕了一声:“我是百万富翁了。”

老婆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来,百万富翁,吃肉。”

那天夜里老婆躺下刷手机,卓梦侧过去瞥了一眼——购物车里一件驼色大衣,去年她在商场试过,标签上两千三。他刚想说:“买了吧。”她已经把页面关掉,手机扣在枕边,翻身睡了。

她关掉了那个页面,就像关掉一个跟她没关系的梦。他忽然想,自己是不是也一直在追逐一个跟谁都没关系的梦。

过了些日子,余声约他吃饭。他俩是大学室友,留在同一个城市,余声脑子活,虽然同样是上班,他的收入远超卓梦。

两个人找了家老馆子,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近况。余声说他的单位今年效益不好,年终奖少了快一半。卓梦跟着叹了两声气,余声摆摆手不让再提,眼睛里也没有看出太多的无奈。

两人把话头转到孩子身上,余声又是一声长叹:“明年要送儿子出去读书,一年学费生活费加起来小四十万。我跟媳妇算了多少遍,两套门市房租金全搭上,还是不够。”

卓梦心底泛起一丝念头,顺着问了一句:“你存款也不少吧,怕什么?”余声笑了:“哪有什么存款。统共两百多个,孩子一出去折腾,还能剩几个?”

卓梦手中的筷子停在了半空。“我是百万富翁”这句话差一点就溜出来了,又被他咽了回去。

卓梦没有接话,等酒足饭饱,抢着去买单的时候,余声提前把钱付完了。

又过了些日子,姑家的表哥顾淮来他这座城市办事,打电话说顺道过来看看他。卓梦特意订了市中心一家像样的馆子。

表哥是做生意的,两人一年到头也见不上一面。饭桌上卓梦随口问了一句今年生意怎么样。顾淮把烟点上,吸了一口:“啥也不是,外贸订单萎缩,货压了一仓库出不去。”

他指了指鬓角,“你看我这头发,去年还没几根白的,今年白了一大半了。还不如你在单位待着省心。”

卓梦心里那点没灭的火星又亮了一下:“我也就稳稳当当攒点死钱,哪比得上你做大生意的。”顾淮弹了弹烟灰:“做什么大生意,三套房两辆车全在银行手里攥着。哪个月还不上贷款心就发慌。”

他声音压低了些,“实话跟你说,我手头能凑出来的现金,连三百个都不到,晚上躺在床上净想明天的货款从哪来。”他把烟掐了,“你是不知道,在我们那个地方,别说三百个,就是五百个跟没有差不多。”

卓梦看了看表哥腕上那块闪闪发光的劳力士,不由得感慨道,自己省吃俭用存下的一百万,连“没有”的分量都够不上。

当天夜里睡不着,卓梦刷到一个匿名社区,恰好一群人发帖子谈及存款这个话题,他按捺不住想要分享的欲望,快速打了一行字:“奋斗了二十年,终于存够了一百万。”斟酌了几遍后,点了发送。

一小时后再看,评论区热闹得很:“一百万?现在北上广一个卫生间都买不到。”“百万富翁?上世纪的词了吧。”“二十年才存一百万?你这日子过得有多紧巴。”

他一条条往下翻。翻到一大半的时候,终于看见一条不一样的:“真替你高兴。我四十五了,还欠着三十万。”他手指停在屏幕上,想回一句什么,打了一行字后,觉得不妥又删了。

再刷新,那条已经被淹得没影了。他退出页面,那串百万数字,如沙石沉向深海。

腊月二十八回到农村老家,当晚和几个一起长大的发小相约在大壮家里团聚。土炕烧得热烘烘的,几个人围着炕桌喝酒。聊收成聊天气聊谁家孩子考上了学,气氛好不热闹。

几杯白酒下去,积攒多年的情绪一下子涌了上来。卓梦端着杯子问:“你们忙活一年,到手能落多少?”

大壮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玉米价不行,刨了种子化肥,两万来块钱吧。”铁柱接了一句:“你那算好的了,我包鱼塘今年净亏三万。”

卓梦看着大壮那双皲裂的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端着酒杯的手——光溜溜的,一点茧子都没有。脑子一热,话就这么出去了:“我到现在,攒下了一百万。”他等着有人惊一下,有人眼热一下。

炕上一下子没人说话了。炉火噼啪噼啪地响。大壮媳妇掀帘子进来要添水,瞅了一眼屋里的气氛,把暖壶搁在墙角,又悄悄地退出去了。铁柱干笑了一声:“梦哥喝多了吧?”大壮低头夹了一筷子菜:“吃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没有惊叹。从头到尾都没有。

回城那天一早,卓梦挨家去告别。众人的反应远不如他预想的那般强烈。他沉默着,缓步走向车子。

车子马上出村口时,正好撞上大壮。大壮看见他,愣了一下。卓梦以为他也跟别人一样要绕开走,但大壮径直走了过来。

他从棉袄里头的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了一根递过来。卓梦摆手说不要,大壮把那根烟直接塞进他手里:“梦哥,那些钱,藏严实了,以后别再跟旁人说了。”

卓梦站在村口,手里攥着那根烟,天冷,风硬。他回过头看着熟悉的村庄,站立良久。

回到车上,卓梦翻着手机相册,翻到了生日那天,把那条银行到账短信的截图删了。“余额:1000000.00”,存了二十年,为了这串数字,他奋斗了那么多个日夜,而删掉它只用了一秒钟。

回家已是傍晚。晚饭过后,妻子收拾碗筷。卓梦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想起那件驼色大衣。他斟酌许久,轻声说:“那件大衣,要是还喜欢,抽空去买回来。”

妻子稍稍停顿了一下,淡淡回道:“早不惦记了。衣服而已,不值得花那么多钱。”说完,端起碗筷走进厨房,水流哗哗响起来。

卓梦不再多说。

厨房的水流持续响着。他静静地坐着,脑海里再次浮起三十多年前作文本上那个红色的“好”字。那时候,“百万富翁”的确是一个稀缺的名词,如今于他而言,却成了一个尴尬的称谓。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