跃时墨(连载)

引子

天宫,文华殿

“你要下界?”

墨长青放下手中的玉简,抬眼看着面前这位刚刚受封不过三日的弟弟。文华殿的飞檐外,三千星河缓缓流转,洒下一片清辉,落在墨尘那身尚显簇新的青衫上——那是文君的官服,领口绣着的一支紫竹纹样,象征着掌管天宫典籍、护持下界文运的职责。

“是。”墨尘点头,眼中是藏不住的跃跃欲试,“兄长,我在典藏阁读了三千年的书,从上古谣谚到诸子文章,从祭祀卜辞到辞赋乐府——可那些都是神仙写的。我想知道,凡人写的诗,是什么样子。”

墨长青沉默片刻。他比墨尘年长七千岁,执掌天官司文部已逾万年,见过太多文君来来去去。有的将这份差事当作闲职,有的醉心于考据训诂,而像墨尘这样——刚刚上任便想往下界跑的,倒是头一个。

“你可知道,下界之后,你的神力会被封印?”墨长青的声音沉了下来。

“知道。”墨尘答得干脆。

“你那一身腾云驾雾、呼风唤雨的本事,一概用不得。你将如凡人一般,会冷,会饿,会受伤,会——”墨长青顿了顿,“会死。”

墨尘愣了一下,旋即笑了:“那就死。”

墨长青眉头一皱。

“兄长莫急,”墨尘连忙道,“我的意思是,若真到了那一步,也是我自己的选择。况且,”他收起笑容,神色认真起来,“我在典藏阁读的那些书,篇篇都是神思妙笔,可篇篇也都是神仙手笔。兄长,你难道不好奇吗?那些寿命不过数十载的凡人,那些连灵气都感知不到的凡人——他们写出来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样的?”

墨长青看着弟弟眼中那束光,忽而想起七千年前,自己初登文君之位时,也曾有过类似的念头。只是那时他选择了留下,选择了在故纸堆中度过漫长的岁月。

“罢了。”墨长青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令牌,递了过去,“此乃‘跃时令’。下界后,你需亲身经历一部作品的诞生,从它的缘起到落笔,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唯有如此,这令牌才能启动,带你跳跃至另一段时空。”

墨尘接过令牌,指尖触到玉面的一瞬,一股温润的凉意沁入心脾。

“跳跃是随机的,”墨长青继续道,“你无法选择下一段时空会落在何处,但你可以选择——在何处停下。”

“也就是说,”墨尘眼睛一亮,“我可以在任何我想停留的时刻驻足?”

“只要那里有一部作品在等你。记住,你对下界一无所知——它的朝代更迭、山川地理、风俗人情,都需要你自己去经历,去辨认。那些史书上记载的一切,于你而言,将是全新的相遇。”

墨尘将令牌郑重地收入怀中,向兄长深深一揖。

“去吧。”墨长青摆摆手,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记住,你虽神力被封,但文君的身份仍在。你的一言一行,皆可能影响下界文运的走向——慎之。”

“谨记兄长教诲。”

墨尘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文华殿中那些堆积如山的玉简与书卷,转身走向殿门。他的脚步轻快,青衫被星河的风吹起一角,像一只刚刚展开翅膀的雏鸟。

墨长青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低声说了句什么,消散在风中。

殿外,云海翻涌。

墨尘站在天宫边缘,深吸一口气。脚下是茫茫云海,云海之下,是一个他全然未知的人间。

那里没有他熟悉的仙家笔墨,没有他烂熟于心的神思妙法。那里只有凡人——会生老病死、会悲欢离合的凡人。他不知道他们将写出什么,甚至不知道他们将如何写出。他只知道,那些文字一定与天宫的不同。

怎么个不同法?他说不上来。

所以他要去看。

墨尘纵身一跃。

青衫没入云层,像一滴墨落入宣纸,洇开一段漫长的旅途。

而那枚跃时令,在他怀中微微发烫,等待着它的第一次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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