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能活着,就足以让人热泪盈眶

      《大地之上》是当代加拿大籍印度裔作家罗欣顿·米斯特里创作的长篇小说,也是其第二部小说。小说一经出版,便受到国内外读者一致好评。也许很多人对罗欣顿.米斯特里这个名字有些陌生,但他却是印度英语作家中最有活力的作家之一。


      小说洋洋洒洒590千字,厚达700页之巨,以1975年在女总理英迪拉.甘地的铁腕统治下混乱而充满压迫的印度为背景而写就。此时的印度社会动荡不安,高种姓与低种姓之间的阶级矛盾冲突愈演愈烈。来自三个家庭,四个出身背景不同的人聚到同一个屋檐之下。他们中有丈夫被卡车意外撞死后不愿再醮的寡妇迪娜,一对从种族灭门惨案中逃生而进城谋生的裁缝伯侄伊什瓦和小翁,以及来自山区一个相对富裕的商人之家、却无法融入城市生活的大学生马内克。四人在艰难困苦的时局下勉力维持生计,彼此之间催生出了家人般的情谊。


      四人中,最早具有觉醒意识的当属裁缝迪娜。这个原本出身可算中产家庭的医生之女,在深爱他的父亲故去、哥哥努斯万成为一家之主后就一直受制于专制蛮横的哥哥,日复一日承担着繁重的家务而影响了学业。


      及至她与爱拉小提琴的药剂师婚后,生活虽依旧捉襟见肘却也美满和乐,与哥嫂的关系也终于有所缓和。但三年后的一天,在邀请哥嫂和两个侄子来家里做客,饭后丈夫去给两个孩子买冰淇淋的路上突遭横祸。一夜之间,迪娜变成了被印度人当作垃圾一样的可怜寡妇,但还是忍住伤痛,如同当年她的妈妈一样,很得体地料理了丈夫的后事。在这一点上,就连婚前一向与她不睦的哥哥每当在亲友间提起这事时,都会得意地夸耀妹妹一番。


      此后,迪娜拒绝了哥嫂一再为她物色的再婚对象,在亡夫阿姨的帮助下,接了越来越多的裁缝活,从而有了稳定的收入。就在她急需雇佣人手以应对日子繁重的工作时,裁缝伊什瓦伯侄和中学时代同学阿班的儿子马内克出现在了她租住的公寓。


      尽管一开始她与裁缝伯侄的相互猜忌和一些微小摩擦不断上演,各人都有自己的小心思,但在同一屋檐下相处日久,彼此之间还是生出了亲人般的感情。伊什瓦和小翁因为有了固定的收入而在工作上更加用心,迪娜因为伯侄二人的加入,生活有了改善,受过西方平等思想教育的马内克与伯侄二人的相处也很友好,但这只是暂时的美好。


      时局的动荡,社会的巨大变革,对四人的生活冲击是巨大的,城市化、机械化、计划生育、种族与信仰的冲突,将他们的这些美好愿景打碎。最后迪娜几乎半盲,失去了经济收入,苟延残喘地活着。伯侄二人一个残疾,一个因被当年的仇家认出而被计生警察带走后被残忍阉割,不得不沦落为乞丐。马内克在从迪拜回到家后发现家族经营的商店经营惨淡,引以为傲的汽水被新的品牌取代,母亲每天都郁郁寡欢,这时他想起了迪娜阿姨和裁缝伯侄。


      然而,他们的处境甚至还不如自己,在亲眼见到半盲的迪娜阿姨顶着嫂子的压力还在接济已沦为乞丐的伯侄二人时,他的内心崩溃了。他不知道在他看到他们的时候,他们也已经看到了他,曾经同一屋檐下相依为命的三人,此时却连打个招呼的勇气都丧失掉了。在故事的最后,马内克不堪忍受生活的磨难而纵身一跃去向了另外一个世界。但是,生活的苦难却没有压倒伊什瓦伯侄和迪娜,TA们始终怀揣对生活的希望,对命运的抗争从未停止。但比他们的生存环境好得多的马内克却只看到了这个世间众生皆苦,他不明白在那个动荡年代,“活着”这件事本身就足以让人热泪盈眶。


      书中有一个细节让人印象深刻,校对员对刚刚踏上求学之路的马内克说:“你看,你不能画地为牢,拒绝走出来,有些时候你必须将你的失败当作通向成功的踏脚石,你必须在失望和绝望之间维持微妙的平衡。”但当我读完小说,却发现小说中出现的四个主要人物都可以称得上“走出去”的人,但他们中却没有一个人维持了微妙的平衡,他们仿佛漂浮在海上的一片树叶,没有一个人掌控得了自己的命运。


      小说具有现实主义的风格与史诗般的气势,作品聚焦于印度底层人物,对底层人物的生存困境与精神困境进行了深刻揭示。罗欣顿·米斯特里的底层叙事不仅描绘了印度动荡的局势与普通百姓的日常生活,更重要的是挖掘出了苦难桎梏下人类普遍的生存体验。


      再者,小说中的情节突转、以喜写悲、叙事节奏、传统的现实主义叙事特征与现代性的叙事元素等,无不显示了作品丰富的审美内涵。同时,其主题叙事很大程度上源于自身的人生体验和对印度社会现实的认识和理解,彰显了美学意义的悲剧精神,也激发底层人们改变现实的愿望。当然,远离母国的作者的叙事,也许是真实性与遮蔽性共存。我们说,“文学即人学”,从这个层次来讲,小说对人性的深刻剖析与对底层的体恤足以引发每一位读者对生命个体生存境遇的理性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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