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闻皮料的味道,是在一间很吵的屋子里

那间屋子在皮料市场的二楼,靠着楼梯口。

推门进去,声音先到。几十台缝纫机同时响,布料摩擦,金属撞击,还有人在说话,说的什么听不清。

味道是后到的。一进去就闻到一股混杂的气味:有点腥,有点酸,还有一点像旧书。

这就是皮料的味道。

一

我本来是去找一个朋友,他在那里帮人看料。

他让我在门口等下,说他手上这个活儿还有十分钟。我就在门口站着看。

屋子大概一百来平,摆了七八张工作台,每张台子上堆着皮、纸格、半成品。地上是成捆的皮料,用绳扎着,靠墙立着。

灯光是白炽灯,有点黄。皮在这种光下颜色更深,看起来更沉。

二

十分钟后他过来,我说,这味道挺冲。

他说你闻久了就不觉得了。

我问男士单肩包皮料的味道是什么。他说是鞣制的残留,加上油脂,还有胶。

他指着男士单肩包用皮说,那批是植鞣的,你闻闻。

我走过去闻了一下,是一种淡淡的、有点木质的感觉,比刚进门闻到的柔和很多。

他说植鞣用的是植物单宁,味道就是那样。铬鞣用的是铬盐,味道偏腥。市面上大部分男士单肩包用的是铬鞣,因为快、便宜、软。

三

我问男士单肩包皮料味道有没有影响。

他说男士单肩包正规厂的皮,残留都在标准内,不用担心。怕的是小作坊,鞣制不彻底,味道散不掉。

他说他判断一批料能不能用,会先闻。如果味道刺鼻、发甜、像胶水,那多半是后处理用了劣质材料。

这个判断方法很朴素,但他说比看检测报告快。

四

我们又聊到男士单肩包。

他说做男士单肩包最怕料不够。一只包的裁片大,一张皮能出的数量有限,如果料的面积不够,就得拼,拼了就有接缝。

男士单肩包有些厂家侧围做拼缝,从外面看不出来,但强度会差一些。

男士单肩包消费者能看出来吗。他说一般看不出来,除非是懂行的。

五

我在那间屋子里待了两个多小时。

他处理了三批男士单肩包用皮,都是给男士单肩包配套的。他做的工作是配色:把不同批次的皮按深浅分开,保证同一只包的部件来自颜色接近的皮。

给男士单肩包配色听起来简单,实际很费眼。他要在灯下把几十片皮一片片比,找出色差。

我问他累不累。他说累,但是必须做,不做的话客户退货更麻烦。

六

走的时候他送我到楼梯口。

我问他做这行多久了。他说十一年。

做男士单肩包会不会腻。他说会,但也没别的本事。

这句话说得挺坦白,我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七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间屋子的味道。

那是一种很具体的气味,不像香水的味道那么明确,也不像食物的味道那么有指向性。它更像是某种环境的标记——你闻到它,就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

后来我买男士单肩包,会下意识地闻一下。

不是判断好坏,是想确认一下那个味道还在不在。

八

现在很多包没有味道了。

处理得更彻底,或者用了别的材料。这当然是进步,但我偶尔会觉得少了点什么。

就像新书和旧书的区别。新书好,旧书有味道。

九

男士单肩包料房我后来又去过一次。

朋友还在,工作台还是那几张,皮料堆得更高了。

他说现在男士单肩包订单变多了,但是单笔变小了,一批几百只的情况越来越常见。

我说那不是很麻烦。他说麻烦,但总比没单好。

十

我没再问味道的事。

因为我知道,闻久了就不觉得了。

这大概是所有环境的共同点:你待得够久,就会失去对它的感知。直到有一天离开,才发现自己身上带着那个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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