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五年的冬夜，邺城的风裹着碎雪，斜斜地打在铜雀台的飞檐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谁在寒夜里低声啜泣。杨修拢了拢身上的貂裘，皮毛蹭过脖颈，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他指尖仍抵着案上那方刚刻好的“曹”字玉印，玉质冰凉的触感顺着指腹漫上来，一路钻到骨髓里，像极了二十年前洛阳城破时，他赤足踩过的那片结着薄冰的血泊——那时的血也是这样，看着滚烫，触到却只剩刺骨的冷。
“德祖，魏王召你呢。”侍卫的声音在廊下响起，带着呵出的白气，像团转瞬即逝的雾。
杨修起身时，案上的烛火猛地跳了跳，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壁画上。那幅《冀州田猎图》是新绘的，颜料还带着淡淡的松烟味。画上，少年曹丕正弯弓搭箭，瞄准一只奔逃的鹿，眉宇间是与年龄不符的狠厉；而一旁的曹植，却正小心翼翼地伸手，想去扶那只被惊得扑棱棱飞起的幼雀，眼底盛着全然的悲悯。杨修盯着那幅画，忽然想起昨日曹植送来的那首《登台赋》，墨迹未干时，他见末句“愿斯台之永固兮，乐终古而未央”稍显平滞，便蘸着砚台里的余墨，在“乐”字旁添了个“赋”字，成了“乐赋终古而未央”——他总觉得，子建的才情，该配得上更飞扬的字句。
铜雀台的主殿里，曹操正对着一幅摊开的地图出神。案上的酒盏空了大半，酒气混着炭火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青铜灯盏里的灯油晃晃悠悠，映着他鬓角新添的白发，像落了层永远化不开的霜。“德祖，你看这荆州。”曹操的手指重重按在地图上的江陵，指节泛白，“云长在那儿，如鲠在喉啊。”
杨修刚要开口分析战局，却见曹操忽然转过身，目光像鹰隼般锐利，直刺过来：“植儿那篇赋，是你润色的？”
烛火“噼啪”一声爆响，火星溅到地面，转瞬熄灭。杨修垂下眼，看见自己靴底沾着的雪水，正顺着金砖的纹路，洇出小小的湿痕，像一滴晕开的墨。“臣不过是拾曹植公子之慧，添了些寻常字句，算不得润色。”他的声音尽量平稳，却掩不住一丝微颤。
“寻常字句？”曹操拿起案上的赋稿，指尖划过杨修添的那个“赋”字，力道似要将纸戳破，“‘赋’者，铺陈也。你这一笔，倒把他那点少年意气，铺陈得比孤的江山还大。”
殿外的雪下得更紧了，风卷着雪粒拍打窗棂，发出“簌簌”的声响。杨修忽然想起建安七子聚于西园的日子，那时铜雀台还未筑成，他们常在洛阳的旧宅里煮酒论诗。王粲总爱捧着他的《登楼赋》落泪，说“虽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陈琳则挥着笔写檄文，酒酣时拍着案几，说要“数操之罪，令天下共诛之”，那时曹操听了，反倒大笑，赞他笔力如刀。而曹植，总爱坐在窗边，看着月光洒在案上的竹简，说要让文章像黄河水一样，淌过千秋万代，“不为一时之荣，只为千古之识”。
“魏王，”杨修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抬眼看向曹操，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曹植公子的文气，是天地间的清气，不染尘埃，该让它流得更远些，而不是困于方寸之间。”
曹操没说话，只是将赋稿丢回案上，纸张飘落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青铜灯盏里的火苗忽然矮了下去，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墙壁上扭曲着，像两条即将纠缠噬咬的蛇。“明日，你随植儿去临淄。”曹操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像结了冰的河面，“那里的雪，或许比邺城干净些。”
杨修走出主殿时，大片的雪片落进他的领口，凉得刺骨。他抬头望向铜雀台的最高处，那里的铜雀雕塑正迎着风雪，翅膀上的铜锈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像蒙了一层洗不掉的尘。他忽然想起父亲杨彪总在书房里说的那句话，那时父亲捻着胡须，目光沉沉：“文能载道，亦能覆身。德祖，你锋芒太露，恐不是好事。”那时他只当是老生常谈，如今想来，字字都带着寒意。
回到住处，他从箱底翻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曹植少年时送他的那支玉簪。簪头刻着一朵未开的莲，线条简洁，却透着一股倔强的生机。他曾笑说这簪子太素净，不像富贵人家的物件，曹植却认真地说：“莲要在泥里藏够了日月，吸足了养分，才能开出最干净的花。太早绽放，易被风雨摧折。”那时他只当是戏言，如今摩挲着那冰凉的玉质，忽然懂了几分。
窗外的风雪里，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咚——咚——”一下，又一下，敲在建安十五年的寒夜里，敲得人心头发紧。杨修将玉簪放回锦盒，藏回箱底，忽然觉得，这铜雀台的梦，或许早就该醒了。只是那梦里的笔墨香气，那少年人“欲上青天揽明月”的意气，总缠着他，像殿外这场不肯停歇的雪，落满了心头。
天快亮时，雪势渐歇，窗纸透出一点微弱的天光。杨修坐在案前，提笔写下最后一行字：“愿公子的莲，终能开在干净的地方，不被尘泥所染，不被风雪所伤。”写完，他将纸点燃，看着火苗舔舐着字迹，直到化为灰烬。他伸出手，接住窗外飘进的一片残雪，将灰烬混着雪水，一同滴落在窗前的泥土里。
那泥土，是邺城的土，带着铜雀台的砖屑，也带着未散的墨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