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挂壁般的小路走过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初冬里的一个艳阳天,我们一行二男三女五个人,几乎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双腿颤抖,小心翼翼,战战兢兢,从挂壁一般的山间小路下到山底,腰酸背痛,疲惫不堪地瘫坐在清浅的河边,歇息了好大一会儿,这才缓过劲儿来,吃了带来的面包、饼干和卤鸡蛋,喝了牛奶、椰汁和矿泉水,再也没有力气和兴致溯河而上,进入狭窄幽深的峡谷,去探寻汇聚成奔涌河流的清溪源头。

我本想把这里的一切都仔细端详,饱览一遍,到此时只能无可奈何、万分遗憾地匆匆一瞥。

虽然我没有来过这里,但是对它并不陌生。多年前我在附近的村子住了一段时间,听人说过这大河源头、深涧幽谷依然保留着原始的面貌,是一个神秘、幽冥、阴森、荒芜的处女地,在众多野生植物中,一些濒危和近危物种,比如“黄花杓兰”,“细叶石斛”,“崖白菜”,“扇唇舌喙兰”,“球药隔重楼”等等,却在这里蓬勃生长,充满活力;它是生态多样性的乐园,不同的生物物种在这里相爱相恨,相生相杀,相助相害,相拥相拒,将达尔文的进化论,和克鲁泡特金的互助论融为一体,演绎得淋漓尽致。而我们蜗居城中一隅,以车代步,岂不是拉马克的“用进废退”?

时过正午,湛蓝的高空上还很明亮,但深谷里却已显露出阴暗降临的迹象。来的时候,我们耽误了很多时间,在崇山峻岭里只有一车宽的“村村通”险峻的山道上,拐弯抹角,好几次走错了路,浪漫又剌激的投入大自然的怀抱、领略它幽微、奇异和壮丽的计划,因为时间的错位而全部被打乱。

“回去吧。”一位女士可怜巴巴地小声说,声音满是焦虑和怯懦。

但她说出了我们想说的话。尽管大家心有不甘,却都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重新拿起下来时在路边拣的、当拐杖用的木棍或竹竿。如果不回去,以我们这样的体质,连当野人的资格都不够——尽管我们中间有歌舞翘楚和运动达人。

愁眉苦脸的她一声叹息,接下来带着哭腔的沮丧的话,让人感到紧张迫切又灰心丧气:“㗒~,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上去?还能不能上去啊?”

是啊,我们能不能走上去?又什么时候才能上去? 那个下山的野草遮掩的小路口,几个小时前充满了让我向下的诱惑力,此时更加殷勤地召唤着我回去。有时候,人的希望被现实的困境压缩得非常渺小,比如饥饿时的一口饭,干渴时的一杯水。此时我的希望就是回到山隘上的小路口。

那个时候,在“村村通”的尽头,当我打车门,站在地上,一眼就认出那被荆棘野草覆盖的小路口,我的肌肉记忆顿时苏醒,无意识地起跳,扩胸,深蹲,踢腿,仿佛要热情拥抱遥远的过去,这些崎岖的山间小路,曾经反反复复承载过我的欢欣和艰辛。

竹树茂密,草木葳蕤,清新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我们无论与它分别多久,也一下子就能知道那是野生植物特有的清澈透明的香味——就算是你从来没有嗅到过它,也不会感到陌生;好比《十日谈》里的一个故事:一个男人在妻子去世后,带着儿子远离红尘,与世隔绝,直到他老了,儿子也十八岁了;他就带着儿子去城里,儿子看见年青漂亮的姑娘,不知道她们是什么,就问他父亲:她们是什么东西?父亲不愿意儿子让儿子知道,说她们是祸水;儿子追问她们叫什么名堂?他说她们叫“绿鹅”。儿子对眼前所有没见过的新鲜事物毫无兴趣,只要求带一只“绿鹅”回家。

这就是人类的本性,是自然的力量。就像现在我身边的在城市里生长的朋友们一样,置身于群山深处莽林时,流露在脸上的亲切、兴奋表情的内心反响。

收拾好垃圾,还自然一片净土,我们向山上蹒跚走去。

下山难,上山更难。

没有人知道这条小路多长,因为人们说起它时,不是用长度单位,比如米或里,而是用时间单位,比如分钟或小时。这样就很难估计它了。有人说走了二个半小时,有人说走了三个多小时,也有人说走了大半天。

小路极其陡峭,如果不是从石土中刨出来的、弯弯曲曲的台阶,你会以为它是暴雨中的山水冲激出来的一条干沟。当然,它不像墙壁一样垂直,如果硬是要给你一个较为形象的解释,就仿佛你挺直的鼻梁,从鼻尖到鼻根的坡度。一边是杂树覆盖的笔直的岩石和黄土,另一边是灌木稀疏和荆棘丛生的陡坡,头上是树枝交错搭成的拱形顶蓬。当然,这只是大约的形状;如果在这个形状上再具体一点,它俨然用巨岩、棱石、稀泥、干土和苔藓拼接而成,仿佛积木。它虽然不是直挺挺竖立的,但很多地方遇到山崖和沟壑阻挡,它呈直角连续调头向上,在这样的“结点”处,它近乎用好几个Z组成的无遮无掩的悬梯。

我们各自用木棍或竹竿当拐杖,弯腰低头,艰难地向上走,一步一声喘息,说气喘如牛一点也不夸张。还没向上走多远,同伴们都在艰难地挪动腿、抬起脚,挣扎着迈上一步台阶。

走着走着,两腿又痛又酸,沉重却又柔软,颤颤抖抖地不听使唤。拐杖也不顶用了,就用手抓住路边身旁的石棱或枝条,然后用胳膊的力量拉拽,帮助腿脚踩住上面的石阶。

我们的身体像风中的芦苇摇来摇去,东倒西歪。我感到心脏不受节制地狂跳,如壮汉急促地捶打羊皮大鼓;鼻孔已经不够用了,我张开嘴巴,大口大口地呼吸;汗水把衣服浸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直到无汗可出,我体内的水份似乎被这痛苦的攀爬挤干榨尽了。

当然,我随时可以平息心和肺暴躁的怒气——就地一坐就可以缓解,唯独那个从来不会被想到的、永远沉默的、任劳任怨的膝盖,会出乎意料地将人置于极端危险之中。

从来没有关注过膝盖,我到此时才意识到它肩负着多么重要的使命。走着走着,我的双腿突然发软,身体随之向下或向一边歪倒,但这只是短暂的瞬间,不用思考的本能的应激反应,我的身体会自动立刻调整好应有的状态,我没有瘫倒在地或者向旁边倒下——如果原地瘫坐,还是一种幸运,会狼狈不堪地趴在或干燥、或潮湿、或泥泞的地上;但如果向一边倒下,则会向不见底的深渊里坠落,那些柔软的荆棘根本阻拦不住我向下滚落的身体。当第一次两腿发软,进而牵动身体,我并没有在意;但是,走不了多远,又一次两腿打颤发软,我才意识到,两腿完全无视生命的行为,最初发源于膝盖,一种无力感宛若在毫无征兆时的眩晕,旋即冲向并扩散全腿,从而导致瘫痪似的危机。可见,我们的膝盖该有多么重要,又是多少地脆弱。当它劳累过度,会不顾一切地扔掉压在它身上的负担。

又向上走了一段,我们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仿佛这一步是最后一步。我实在累得受不了了,摇摇晃晃,一屁股坐在黄土覆盖的石头上,喘了几口气,看看那位平时神彩飞扬、此时神情萎靡、半坐半卧的女士,苦笑着说:感觉怎么样?

她几乎一字一顿地说:“就是爬,我也要爬上去。”她柔弱的声音里透出生命意志的倔犟。

再向上的时候,我们虽然没有匍匐在地上爬行,但是也差不多了。我刚踩上一块石头,身体突然间体晃了一下,立刻要倒下去,情感和意识还没有来得及反应,生存的本能就迅疾作出了行动:右手抓住从岩石缝里长出来的荆棘枝条,枝条上的小刺扎进手掌,尖锐的刺疼直达心底,激出一身冷汗。等到在地上坐稳,我按住掌上流血的伤口,想到了“胼手胝足”,莫名其妙地自己问自己:“人,为什么是两足直立动物?”

沿着乱石铺成的陡峭小路向上半是爬行、半是攀登。竭尽全力地向上,步步仿佛都是我走过的岁月的梦境和记忆。与眼前的困苦不同,那是另外一种艰辛。我们的一生都在生活崎岖的山路上攀爬,我不敢说精神上的痛苦一定比肉体上的痛苦更加令人难以忍受,但肉体上的痛苦会让别人骤发怜悯之心,而精神上的痛苦却几乎不能让人理解和同情。大仲马在《基督山伯爵》里说过:“精神上的创伤就有这种特性,——它可以被掩盖起来,但却决不会收口;它是永远的痛苦,永远一被触及就会流血,永远鲜血淋淋地留在心头。”我们可以指着血淋淋的皮肉伤口给人看,精神上血肉模糊、把人折磨得死去活来的创伤却没法让人看见。 当然,生活也有阳光普照、心情愉悦的时候,就如同现在映入我眼帘的景色一样,虽然肉身痛苦劳累,它们却给了我精神上的享受。

带来的水和饮料都喝完了,干渇难耐,但除了“难耐”又能怎么办?到此时我才明白,人的忍受力是不可思议的。干渴加上攀爬的极限劳累,连说话的力气都要节省下来,用到肢体的继续攀爬上,静默中只听见沉重的脚步声、吭哧吭哧的喘息声和大口大口的呼吸声。

我把用在口舌与人交流的时间,用在视力与自然景色和弱肉强食的对话上——

那一片枯叶堆叠的光秃低矮的荆棘丛,该有一只脆蛇蜥躲藏在里面,吃饱喝足了,心满意足地在睡大觉;涧底的激流声隐隐传来,让我想到饥饿难耐又暴躁凶猛的王锦蛇正在疯狂地扑食,甚至将另一条王锦蛇吞入腹中,而一条大鲵却隐匿在清澈溪水边的水草里,面带微笑地倾听它们生死搏斗的吼叫;那一片依然碧绿的藤蔓下的草丛,一条短尾蝮似乎刚刚闪电般地从上面飞过,犹如一艘快艇在草尖的“水面”上激起拖出一道波㾗,它盯住了一只惊惶失措的棘腹蛙,而一只穿山甲却悠闲自在地从它们的身边慢慢爬着;那一条竹叶青隐蔽在绿叶掩盖的枝桠上,悄悄地收缩弹簧似的身体,全神贯注,正要对一只红嘴相思鸟发动至命一击;虽然看不见,但就在离我不远处,传来敲击树干的略显沉闷的“叮咚叮咚”声,我能肯定是一只漂亮的戴胜,在“挖地三尺”似的捉虫子;透过稀疏绿黄混杂的树叶罅隙眺望天空,我仿佛看见一只金雕如同一个骄悍的王者展开双翅滑翔,在白云下面优雅地巡视着自己的领域,转瞬之间调整出俯冲姿势,似乎锁定了一只红腹锦鸡;当我调头向另一片天空望去,又恍惚看见一只游隼,像子弹一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射向被它吓得瑟瑟发抖又呆若木鸡的山雀。

我渴望一只散发着奇异香气的林麝无意中跳了出来,用一双惊恐的眼睛和我对视,我会温和友好地注视着它的双眼,决不会像蒙田说的那样:“我们家的一只猫窥视树上的一只鸟,猫和鸟四目对视,也不知是为自己的想象所陶醉,还是受到猫的吸引,反正没多久鸟就仿佛死了似的落入猫爪之中”;如果我足够胆大,足够好奇,也有足够的耐心,还要有一双在黑暗中明察秋毫的火眼金睛,那么我会爬上一棵高大的大叶榉树,一直静静地等待,看看云豹和大灵猫的生死搏斗,豹猫和小灵猫的狭路相逢,究竟谁才是真正的强者?

迎着冬日的阳光,我眼前的片片红叶和黄叶变得透明,它们的体内积蓄了整整一年金黄又火红的阳光。那银杏的叶子,仿佛春天里的金色暖阳;而那火红的枫叶,犹如夏季炙热又活泼女儿的唇印——有一片叶子太像美女丰满润泽的红唇。叶子上淡黄或淡红的纹线,曾宛若毛细血管,为绿叶输入生命的汁液,此时如同裸露的神经网络,激活并传递着叶子的喜悦与惆怅、兴奋和萎靡的情绪。也许人们永远不可能知道,究竟是哪一片绿叶率先变成鲜红或金黄,然后仿佛飞迸散落的火花,点燃初冬荒野的熊熊篝火。

近在咫尺的几片鲜艳红叶,与宽阔沟壑对面的灰白色巨大石壁构成一幅绝妙的画幅,在蓝天白云的背景下,将瞬间与永恒、轻盈与沉重、灵动与僵硬、飘逸与坚守,水乳交融地展现在我的眼前。

阳光下的山坡和羊肠小道上,草丛内外,泥土上面,到处都有欢蹦乱跳的蚂蚱,绿色的,灰色的,褐色的。蚂蚱是蝗虫的一种,因为它们吃庄稼,当然是害虫;但是它们却是自然的物种,没办法彻底消灭。然而,它们真的一无是处吗?我们在童年的时候,对在草丛里飞行和跳动的蚂蚱,不仅不觉得可恶,反而当成可爱的玩伴,比“疑怪昨宵春梦好,原是今朝斗草赢。笑从双脸生”的“斗草”有趣多了。

“三年自然灾害”时,饥饿的人们吃老鼠、树皮、草根,甚至吃“观音土”,我想这蚂蚱一定不会被饿红了眼睛的人放过。再说了,据说唐太宗是第一个吃蚂蚱的人,那么他的臣民们又怎么敢不吃蚂蚱呢?而且有此地方,还把蚂蚱当成一种美味。现代科学研究证明,蚂蚱在中医学中是一味药,具有补养强壮、消食去积、润肺生津的功效,对身体虚弱、营养不良、食欲缺乏的病症有较好的食疗作用。——我想,当饥饿啃噬着我的肠胃,致使我生命垂危,我会毫不犹豫、凶狠贪婪地抓住它们吃掉。

无数蚂蚱在我的身边蹦来蹦去,仿佛有用不完的力气。如果我是一只蚂蚱,那该多好啊,我能够无忧无虑、轻轻松松地上到山顶。虽然它们正如歇后语说的那样:“秋后的蚂蚱——蹦哒不了几天”,但此时此刻的它们却是快乐的、健康的,仿佛在践行着广为流传、被人们奉为圭臬的一句话:活在当下。

仁慈的大自然是公平的,她赋予某物(当然都是她的子女)一种特殊的生命形式和技能,就会将另外的形式和技能收回。比如将强壮的身体和巨大的力量给予昆虫,就收回了闪耀的思想;赋予人类闪耀的思想,就收回了强壮的身体和巨大的力量;原地不动的显花植物花朵年年开放又凋谢,周而复始;而欢蹦乱跳的动物生命只有一次,不再轮回。

我们或独自攀爬,或互相搀扶,终于到了“村村通”尽头那停车的地方。 我精疲力竭地站在小路口,双手握着支撑我的木棍,将下巴放在棍顶,忽然想到这不仅是一次在荒野游览,更是一次对我们的情感、体质、意志和毅力的考验和淬炼。

我回望那被朵朵冬云点缀的和煦碧落下的沉默山峦和深谷,充满了野性与柔顺的张力,像父亲的坚硬的脊梁,又像母亲的温暖的怀抱。那一条挂壁般的崎岖小路,就是通向它心灵的坦途;或者更像是雄壮又妩媚的荒山野岭的琴弦,年复一年、日日夜夜弹奏着古老的歌。

当车子里的我离它越来越远,我恍惚听到空旷寂静的荒野中,回荡起一个幽微的声音,那凄婉、伤感、空灵、纯真、深情的旋律,和我的心音合奏共鸣——《别知己》……



2025年11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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