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作者原创首发,文责自负。参加书香澜梦“190”期“归去来”专题活动
已经记不清有多少年,没有这样走在这条路上了。
梧桐还是当年的梧桐。只是从前觉得那么宽的路,如今窄了许多;从前觉得那么高的树,如今伸手就能够到最低的那根枝桠。醋暑的午后,树荫落下来,站在底下还能感到一丝凉意。
我走得很慢,像在丈量什么——是归去,也是归来。
路是最熟悉的,闭着眼也知道转过那个弯会看见什么,可真正走到跟前,每一眼都像第一次看见。
那栋外墙斑驳的房子还在。永和磷矿冰棒的招牌已经褪了色,但字迹还能辨认。在浏阳,这三个字曾经是响当当的。矿上产的冰棒,方圆几十里没有不知道的,外地也有人试着仿过,糖水、香精、模具都照着来,可做出来的味道就是差那么一点。差在哪儿呢,谁也说不清。
门口的长木椅上坐着一家三口。小女孩举着一支冰棒,舔一口,笑一声,清脆得像铃铛。她母亲替她接着化下来的水,父亲在旁边摇着蒲扇。我站在不远处看了好一会儿。她舔冰棒的样子让我想起了以前。
那时候是八零年代初。浏阳磷矿还是省级单位,拿粮票的工人按月有定额,冰棒票也发。他们家的孩子夏天人手一根,那是顺理成章的事。我们这些当地农民的孩子不一样。五毛钱一支的冰棒,得自己去山里摘金银花,晒干了卖给药材收购站,或者天不亮就去地里割菜,挑到矿上家属区去卖。一分一分地攒,攒够了五毛,也不舍得买冰棒,要交给母亲,和鸡蛋攒下的钱放在一起,留作学费。
卖菜的时候,常看见矿上的孩子举着那支白色绿字纸包着的冰棒,细长的舌头左舔一下右舔一下,半天也舍不得咬。我站在菜筐后面,喉咙里咽口水的声音,现在想起来还觉得脸红。
后来大了一些,能帮着家里插秧了。农忙最热的那几天,远远听见卖冰棒的自行车铃声,父亲会从裤兜里摸出两块钱来,给我们姐弟四个一人买一支。我们几乎是从田里跳起来的,水花溅了一身。四个人并排坐在田埂上,不敢大口咬,一小口一小口地舔,生怕它化得太快。最后剩一根小竹棍,也要含在嘴里许久,才舍得丢进田边的水渠里。
在我的记忆里,浏阳磷矿冰棒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没有之一。
我在长木椅的另一头坐下来。小女孩看了我一眼,又埋头咬她的冰棒了。我也去买了一支。窗口的阿姨说,十支十块,一支两块。
纸还是当年的那种白纸,绿字还是一样的绿字。咬了一口,甜味还在,凉意也还在,顺着喉咙一路滑下去。可是那份年少的雀跃没有跟上来。人过四十,很多事情就是这样——东西还是那个东西,尝它的人已经不是当年的自己了。
坐了很久。小女孩一家起身走了,长木椅上只剩下我一个人。冰棒吃完了,那根小竹棍我还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和当年一模一样。只是当年含在嘴里的那根,是父亲买给四个孩子的其中一支;眼下这一根,是我买给自己的。
我回来了,故土还在,风物还在。矿区的烟囱早就不冒烟了,家属区大部分都搬走了,已物是人非,只剩卖冰棒的窗口还开着,大概是做给远归的人吃的,怕我们找不到地方。
这一趟,算是归去了,也算归来了。
怀念的不只是一支冰棒。
是整个回不去的年少时光,是田埂上并排坐着的四个湿漉漉的孩子,是父亲从裤兜里掏出来的两块钱,是那个连五毛钱都要攒很久很久、却觉得日子还长得很的自己。
是藏在烟火里的,再也回不去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