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夏夜，佛山石湾陶瓷厂的夜班铃声刚歇，方淮在厂区阅览室的书架前驻足。他的手指掠过《解放军文艺》《故事会》，最后停在一本翻卷了边的《佛山文艺》上。
"同志，这本..."低沉嗓音还未落定，一缕栀子花香已飘到身侧。他转头看见一袭翠绿连衣裙，裙摆扫过军裤上笔直的裤线。那是他退伍后第一次心跳失序。
"借完要还的撒。"川音裹着笑意，登记本上落下秀气的"陈丽琼"。她的睫毛在吊扇光影里扑簌，像老家檐下躲雨的蝶。
周末的夜市大排档，丽琼教他唱《潮湿的心》，军歌唱惯的嗓子总跑调。她笑得前仰后合，发梢扫过卡拉OK屏幕上的雪花点。投影厅里《甜蜜蜜》的光影明明灭灭，方淮盯着前排姑娘后颈的碎发，掌心的汽水瓶沁出细密水珠。
最常去的是巷口的糖水铺。黑米花生要熬三小时，丽琼总拿瓷勺把花生仁拨到他碗里。"当兵的要长力气。"她说。绿豆海带汤起锅时，她会把海带挑得干干净净——这个秘密方淮三个月后才从她老乡那听说。
千禧年生日宴在西樵酒家摆了两桌。丽琼穿新买的苹果绿旗袍，胸针是方淮在商业城挑的蝴蝶样式。合影时她老乡起哄，他的拇指虚虚贴在她腰侧，照片洗出来才发现耳根通红。
分手信来的时候凤凰花正艳。信纸上的泪痕晕开"父母要招上门女婿"的字迹，夹着两张褪色的糖水铺收据。方淮在退伍纪念章上呵了口气，擦得锃亮，却擦不亮那年的秋天。
十五年后广交会展厅，定制西装裹着方淮精壮的身形。展位前飘过墨绿真丝裙角，他手中的咖啡杯蓦地倾斜。陈丽琼的珍珠耳钉晃着冷光，无名指戒痕比当年合影更刺眼。
"娃娃跟了他爸。"她搅拌着黑米露，腕上淤青被卡地亚手镯遮去半边。方淮想起退伍那年母亲的话：好铁不打钉。此刻才懂，有些钉子是往心里扎的。
展馆玻璃幕墙映出两道人影，恍若世纪末录像厅的投影。他终是没问出口，当年那碗绿豆汤里消失的海带，是否和她藏在老家樟木箱底的军功章一样，成了时光的遗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