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城外放榜那天,无数的莘莘学子翘首以盼。
城内沿街茶楼凉亭内,卷帘之后,官家未出阁的小姐,含羞等着。
春风拂暖,杏花如雨。
榜上的新科进士,不久后会身着红装,骑马绕城,这是为数不多的官家小姐自择夫婿的日子。
“小姐!来了!来了!”
在我对着一壶清茶,几块点心快要睡着之时,贴身丫鬟海棠轻轻摇醒我。
我将薄纱轻捻,眼神轻轻探出去,果见长街尽头,一队红衣人马张扬而来。
为首的状元,年纪颇大,往后的几个,皆相貌平平,直到队伍漫长的尽头处,赫然出现了一个如画中走出来的人物。
他年仅及冠,容颜如玉,样貌堂堂。
在人群中,哪怕只是在队伍的末尾,也能让人早早地注意。
此时,我已听到隔壁茶室的女娘在讨论,“那个少年!果真是春风得意马蹄疾!”
就连海棠也喃喃,“小姐,那位公子,果然好样貌!”
我亦看着他,直到马上的他,抬起星眸,与我视线相交。
我脸一烫,慌地放下了帘子。
将手放于袖内,微微颤抖,似连手指,都仍有他视线的温度。
第二日是递拜帖的日子,各家府上的小姐,大人,将昨天相看的结果,于拜帖形式投于各位新科进士的府上。
成国民风淳朴,开放,各家岳父争抢女婿的场面年年都有发生。
听闻昨日队伍后面那人是新及第的俊秀郎君苏知晏,一日内收到了数百张拜帖。
当爹爹问我可有中意的郎君时,我拿着写好的拜帖,羞红了脸。
爹爹哈哈大笑,“无妨,既是我女儿喜欢之人,纵然千军万马,咱也给他抢过来!”
据可靠的小道消息,苏知晏第二日又收到了数百张拜帖。
又据消息所传,他连同前一日的拜帖,悉数退还,只留下了一位姑娘的。
不知哪家姑娘有如此好的运气?
【02】
我叹口气。
早早差海棠去府外等我的拜帖,不想让姨娘生的妹妹看去了笑话。
海棠回来,跑得气喘吁吁,满面通红:“小姐!沈……苏公子留下的拜帖,是您的!”
此时正是阳春三月,我正抚摸着缸里刚冒出芽的荷叶尖尖。
手指一颤,惊扰了一只正想停留其上的蜻蜓。
于其他世家相较,沈家不算权贵,在昨日街上的女娘中,我也不是最艳丽的。
那话本中才有的公子,竟选了我吗?
“沈姑娘不必妄自菲薄,在不才眼中,小姐就是最美的。”
当苏知晏登门拜访,我望向他深情的眸子,他才及弱冠,稍显稚嫩又心性透彻,不惯说情话,脸色微红,声音却深沉似有魔力:
“世上的美有千千万万种,小姐之美,如山川淡然,如月下清泉,望之一眼千年,您是我此生唯一想与之相伴的佳人。”
杏花树下,他牵起我的手,花香微甜,亦如我之心境。
我望着他的眸子,甜甜笑开。
我知道苏知晏悄悄地在准备婚礼所需的东西。
他家在外乡,于京中并无府宅,需得从地基开始采买,再建造宅院,需得一年的时间。
这一年间,他在沈府周边的街道租赁了一间院子,每日当值完必先来沈府看我,再回自己的小院。
这段日子里,我真的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女娘。
全京城皆称赞他年少有为,且深情于沈家娘子。
父亲亦对他很满意,也提前准备好我的嫁妆。
只等他宅院建成,就安排我们成婚。
【03】
直到,他的院子里多了一名女子。
或者说,他的院子里,一直有一名女子。
而我,竟然才是局外的第三者。
当我如往常一般去院中寻他之时,竟看见一杏色衣装女子挽着他的手,他正为她扶正一根珠钗,动作熟稔而轻柔。
他说:“京城路远,辛苦你了。”
女子抬头淡淡而笑,温婉地看着他。
如果这不是梦,为何要让我经历这些?
如果这不是梦,又为何不让我一直梦下去?
我茫然地看着他们,心痛如绞。
“这是我故乡表妹,我们曾经,有过婚约。”他在那儿,手足无措地解释这一切。
这个我用一年来熟悉的人,如今却如此陌生。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有回声,如同晕眩。
我紧咬嘴唇,手指紧扣,抓入手掌,几要印出血来。
“是曾有过?还是有?”
我一字一句地问他。
“知晏哥哥,我们的婚约可从未解除!”
“伯母说不能耽误你的学业,命我打了腹中胎儿,如今你高中举人,就要将我赶走吗?”
那个女子,黑黑瘦瘦,神色却狡黠,宽大的衣服下几乎没有几两肉。
我很想告诉她,苏知晏中的不是举人,是进士。
但眼前一黑,几乎晕过去。
海棠扶我回了家,我让苏知晏过来单独谈谈。
“如今你,当如何?”
我坐在梳妆镜前,看着他,也看着自己苍白的脸色。
他的眼神中透出虚妄的迷茫,喃喃道:
“此事,当问过母亲。母亲一定会有办法的。”
继而,他空洞绝望的眼中又流露出一股奇异的信念。
【04】
我蓦的,十分反胃。
此人竟事事唯母命是从?
苏知晏已将那女子送回乡下,我再进入院中的时候,除了正在洒扫的小厮,并无他人。
院落中静悄悄,只有一道房门后,隐隐传来酒气。
“母亲,我很爱她……”
谁?
是苏知晏,他喝了不少酒,双眉紧锁,俊美的脸庞似是陷入深深的阴影中。
“为什么呢?”他捂住胸口哭了起来。
我忍不住将手递给他,他睁开迷蒙的眼睛,声音破碎:“书柠?她真的很可怜,你们不要伤害她好不好?”
我完全听不懂他说的话。
带她来的那个人是他,送她走的也是他,从始至终,我才是不明真相的那个。
“我一个弱女子,能去伤害谁?”
“你演了这么久的戏,该给我答案了吗?”
我问他。
他眉头紧锁,又拿起酒袋喝了一口,昏睡过去。
我倒了杯茶,冷冷的,却也不觉。
看到茶壶旁一堆翻乱了的信笺,是苏知晏与家中的来往信件。
打开第一封。
第二封。
第三封,是他家中来信,写信之人是他母亲。
信中细细与他分析了如何择妻。
容貌不要太艳丽的,恐生娇气,家境需得一官半职,行动有面子,但不能要权贵,恐他家拿捏不住,还有追女娘需声势浩荡,让她骑虎难下,就算知道他有婚约之事,也不能如何。
细细想来,苏知晏所做之事,竟都是按照他母亲的吩咐。
拿信之手微微颤抖。
苏母还允诺他,若他能达成这些,带他成婚之后,她就将那个黑黑瘦瘦的宋纤纤抬为平妻。
左手撑于桌子之上,拂去了桌边的杯子,清脆的一道响声。
惊醒了我心中的最后一点幻想。
最后一封信,是他问她母亲宋纤纤提早来京城,该如何。
除了这些,其余信件中竟然都记录了我们平常相处的小事。
有些只不过是我随口而说,他竟然都要问过他的母亲。
可否?可否?每件小事之后,都要加一句。
京城距离江州千里,他竟每月都要写十几封信。
我看着蜷缩在床上的苏知晏,看着他容貌俊美的脸庞,气上心头,忍不住摔了他一巴掌。
呸!混账东西!
在这些信件面前,他的誓言,他的情语,显得如此荒谬。
“汝至京城,权贵者多,切勿攀附,宜寻小贵之女,家世清白,拿捏之后,必将对你言听计从,可侍奉晨昏,为汝后盾。”
这,就是你留下我的帖子的原因吗?
小贵之女?
朝着他另外一侧的脸庞,又是一巴掌。
“海棠!我力气不够大,你来打!”
海棠不明所以,但见我气鼓鼓,她奉命,鼓鼓每日吃鸡腿,肌肉满满的胳膊,撸起袖子走上前来。
全是算计与打量,欺骗与隐瞒,我曾经以为的良人,竟如此不堪。
我走出院外,心碎几片,情绪震惊下,胃也隐隐翻涌。
第二日,我在门外立下一木牌,写道:
苏知晏与狗,不得入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