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年，我在临海念书，大姐在老家成了家。
她在县医院落了脚，一个月五百多块。嫁的人也是农村出来的，在厂里上班，一个月四百五十块。姐大学四年没谈过恋爱，到了年纪，别人一介绍，她就想：只要他人好，能踏踏实实过日子，就行。
两个人租了一间房，日子清贫，可那段日子是真的好。没孩子的时候，姐夫疼她。每个寒暑假，他都从单位找一辆车，开到县城火车站接我；还给姐买好看的衣服。我也省下生活费，给他们俩捎点小礼物。那时候觉得，日子就会这么一直好下去。
零七年九月，我大三，姐生了个男孩。
那几年，姐和姐夫的日子本来是往上走的。姐在医院干得踏实，姐夫也从小职员，一步一步升到了科室副主任。他们贷款买了套二手房——房子不新，墙皮旧，可那是他们自己的家。一家人在一起，相互扶着，姐说：就这样踏踏实实，也很好。
只是孩子一落地，婆婆就跟着进了门。
她像是见不得这小两口好。姐夫给姐买口吃的，她也要吃醋；背地里，总在姐夫耳朵边说姐的不是。姐孝顺，节礼一样不缺，话也不顶，可婆婆横看竖看，姐都不顺眼。
姐夫夹在中间，本就为难。应酬一多，人也慢慢飘了。外头花红酒绿的世界，他沾了赌。赌进去，蹲了监狱。姐东奔西走，托关系，想办法，把他保了出来。
可是保出来没多久，他又在外头认识了个女人，两个人在一处，还有了孩子…
婆婆只记得姐后来大发脾气的样子，逢人便说姐脾气坏。她不记得姐是怎么一个人扛着这个家，怎么把他从牢里捞出来的，怎么在孩子面前装作没事的……
姐其实是绝望过的。她动过离婚的念头，找过算命的。算命的说，你要是跟他离了，他要生大病。姐居然就信了，把这个念头又压了下去。
说起来可笑。可我懂她——她不是信那个算命的，她是怕：怕离了婚对不起孩子，怕自己一个人，不知道怎么安置那个娃，怕自己没那个本事给孩子兜底。
而造化弄人，姐不知道，其实自己的身子，那几年早就不对了。月事老是不规律。她在县医院当护士，自己却没往心上放；也在医院里查过，小地方的医院，查了几轮，都没查到点子上。等再查出来，已经是宫颈癌，晚期了。
她这一辈子，从嫁给姐夫那天起，就没为自己活过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