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记事起,奶奶就卧床不起,常年躺在西房间里简陋的木床上,床上铺着厚厚的稻草,盖着暗黑邋遢的棉被,她有好吃的东西就塞在靠里的稻草里。
我没有见过爷爷,父亲说他很小的时候爷爷就去世了。奶奶身体一直不好,一天到晚咳嗽,有时为咳出一口浓痰,趴在床前,脸色涨得通红,好像一口气就要掉下去似的,要过很久,那一口浓痰才被咳出来。
那时没有痰盂,奶奶吐痰就用一个小小的黑色陶罐,还是残破的,底部往上一截,罐口光滑圆润。一夜下来,陶罐里就多出好多青青白白的痰液,我们姊妹几个,每天早晨轮流把它端到外面去倒掉。
我没见奶奶去过医院,可能去看过,我不知道。过去的医疗条件有限,哮喘病根治不了,只能在家卧床静养。
天井里那棵苦楝树一到夏天就枝叶茂盛,青果累累,树下面沿着猪圈后墙有一排丝瓜架,丝瓜的根茎粗糙,中间是空心的,顺着凹凸不平的墙面蜿蜒而上,掌状的丝瓜叶,层层叠叠,盖满猪圈的屋面。
每天晚上,父亲让我们在丝瓜藤的根茎部位,划开一道口子,用一只小瓶子的瓶口对着,淡绿色的汁液就会缓慢渗出,滴入瓶中,一夜下来会有小半瓶,我们每天一早就把这些汁液端给奶奶喝下,不知道父亲怎么懂得丝瓜藤的汁水具有止咳化痰功效的?
过去的年代,乡村热火朝天,大家都围着土地打转,一年到头就在里面刨食,亲戚几乎都在不远的村子里。有时会有亲戚带些糖果糕点过来看望奶奶,那个时候糖果糕点还很稀罕,奶奶会在没人的时候,偷偷的从床里面的稻草里,抖抖索索的掏出一点好吃的给我。
至今记得,有一种带有薄薄一层白粉、肉墩墩的柿饼特别好吃,甜糯爽口,余味悠长;还有一种盒装的藕粉,倒出一点在碗里,用开水冲服,清香粘稠,让我久久难忘。
奶奶年事已高,哮喘严重,生活不能自理,吃饭都要人端到床头,在那个人人都在地里忙活的年代,这是个麻烦事,只好由大伯和父亲轮流养着,一家住一个月,小时候,我经常看到因为轮到哪家发生吵架的事。
老屋低矮破旧,奶奶常年卧床,暗无天日,只在每个月带着简单包裹,从一家去往另一家的大堤上,奶奶才能晒到久违的阳光,才能被大河上的风吹拂一会。
奶奶是在一个春天去世的,当时我正在麦地里玩耍,被父亲吆喝回来。奶奶已经躺在大伯家堂屋的门板上,那时我还不知道怎么回事?看到姑妈在夸张的痛哭,我一滴眼泪都没有,反倒觉得一下子来这么人,有点热闹,在人群里跑前跑后的。那时还不知道失去意味着什么?不知道,自己从此就没有奶奶了。甚至,在出殡的时候,所有人围绕着棺木最后再看奶奶一眼,大家都在哭,我随着人群一声没哭,还是被父亲在头上狠狠打了一巴掌,才哇的哭出声来。
那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从此,在丰收河的河岸边,那片长着青菜、黄豆的河坡上,多出了一座新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