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音乐及其他(郭艾晨)

懒懒的午后,我独自看网上的视频,1987版《红楼梦》的系列歌曲,经典回放。《序曲》是无字歌,只有一段“啊”语助词,画面相对稳定、集中,没有其他画面的纷扰。那触碰人心的力量巨大无比,此时无字胜有字。最后一记锣声,让人寒透深心,一种色空,一切都结束。好在只有一声,点到为止。

实事求是地说,余下的11首歌曲虽是陈力演唱的有字歌,声音嘹亮,穿透力强,但可惜里面的剪辑处理有点随意。受限于时代条件,这些歌曲的MV不是专门制作的,只是截取电视剧里的原始场景,没有进行再加工,自然就有些画配音不足。《葬花吟》一段倒是比较完美,因为这是剧组精心拍摄和剪辑的,艺术性强,合乎MV的“声画对位”的技巧,而且画面系列的呈现与表达是完整的。这段歌曲是全剧音乐的关键与灵魂,自然得到剧组的足够重视。

我们不能忘记王立平、陈力的名字,没有人能超越他们。据说王立平作曲时,最先起用的是郑绪岚,他们在电影《少林寺》的《牧羊曲》里,有过极为成功的合作。但是郑绪岚似乎不在意,忙于出国留学,而此时王立平发现了陈力,宁愿花费精力去培养新手陈力,一人承担12首歌曲。他对她的高度期许和严格教导,达到古代戏班师徒的程度,近似“用鞭子抽打”,多次苛责之下,以致她暗自流泪,正所谓严师出高徒,而这种“魔鬼训练”是当今时代很多肤浅的学生无法容忍、视为职场霸凌的。郑绪岚的唱法是气声的,有程序的,技巧性强,而陈力的唱法是自然的,无程序的,依靠悟性和激情。我看过王立平的有关专访,他说自己就想找一个像林黛玉一样自由率性风格的歌手,完全凭着自己的悟性和灵气演唱,而不是依靠常见的演唱技巧。我认为王立平的感觉是很对的。

陈力唱完《红楼梦》后,极少在电视上公开露面,回到原单位工作,消失于公众视野,不过是由长春一汽的化验员,改为一汽业余文工团的独唱演员。从工作属性上说,她依然是业余演员,属于企业文化的范围。从文艺角色上说,她跟陈晓旭一样,仿佛为1987年版《红楼梦》而生,人生只闪一次强光。陈晓旭后来接演《家春秋》里的梅表姐,依然是林黛玉的副本,于是改行去做广告,依靠林黛玉的“形象资本”,挣了很多钱。2013年,陈力在美国亚利桑那大学举办《红楼梦交响音乐会》,演唱1987年版《红楼梦》的12首歌曲。2018年,央视音乐真人秀节目《经典永流传》,陈力与余少群共同演唱《枉凝眉》。

郑绪岚错过为1987年版《红楼梦》配唱的机会,回国后,发现这版电视剧太火了,太经典了,于是后悔不迭,表示这是自己“最遗憾”的事。她仿佛沿袭了曹雪芹的极其魔性的“副本思维”(我高中时、读研时,都看见少数女生处处模仿陈晓旭版的林黛玉,而后张广天的话剧《红楼梦》里,亦有一个少女处处模仿林黛玉,到了自媒体时代,抖音里几个女孩做起林黛玉的真人秀),自己私下演唱1987版《红楼梦》的系列歌曲,大约在征得王立平的授权后,开始捉摸着公开演出。1999年,她在新加坡首次举办“红楼梦专场音乐会”,重新演绎了陈力演唱的12首歌曲,随即在国内外巡演,发行专辑《情系红楼梦》。到了2010年新版《红楼梦》,《葬花吟》的演唱起用了郑绪岚的版本。

我是2007年在网上看到郑绪岚的《情系红楼梦》的系列视频的。该专辑依靠网络传播很广,随即有了外界对于郑绪岚与陈力演唱水平的比较的不同意见。我的意见是,郑绪岚演唱《枉凝眉》《红豆曲》《晴雯歌》等一些短歌,都是可以的,比较有韵味的,而且属于她自己的,只是到了《葬花吟》的长歌,就有些力不从心,似乎完全靠演唱技巧支撑着,缺乏哀愁的韵味。有次,在网上看郑绪岚在某个晚会现场演唱《葬花吟》,我震惊,不是因为她容颜的衰老,而是她演唱的投入,太用气力,一直弯腰,撕心裂肺,以至于显得有些“丑”。说到底,还是唱法和观念的不同。郑绪岚是音乐科班出身,主攻歌曲的民族唱法、美声唱法,讲究气声演唱和演唱程序,腔体通透,美声气息浓厚,但是在气息收放上有些“匠气”,而且运用颤音、假声、混声等技巧。她跟内地许多老歌手一样,还习惯歌颂型、甜蜜型的腔调。正因如此,《枉凝眉》里的那种困惑感、迷茫感,是她很难唱出来的。到了《葬花吟》的长歌,她全身投入于悲哀的情绪中,较多运用颤音、假声、混声,便少了少女的空灵感。而且因为是气声唱法,讲究高低起伏,到了高潮部分,对于歌手演唱长歌是极其吃力的。

返观陈力,凭借悟性演唱,嗓子脆亮,音质纯粹,而且在演唱时,几乎是琢磨、唱出每个字词的含义,“以字行腔”,“人歌合一”,哀愁自在韵味中,而且始终气息平稳,在同等气力下,行云流水般地唱出来。这些还应得益于她早年学习过京剧,在咬字和发音上自带京剧的韵味与从容,懂得戏曲演唱的“间离效果”,在演唱情绪和歌词情绪之间保持适度的距离,因而即便不是音乐科班出身,也能将一些长长短短的歌曲从容地唱出来。更准确地说,陈力的唱法是打破唱法界限,以戏曲唱法为底,融入现代歌曲的唱法,属于古典戏歌型的,可称为原生态戏曲唱法,也即不受戏曲唱法的程式化的影响,自由舒展,行云流水,一唱到底。后来的《甄嬛传》里,姚贝娜演唱《红颜劫》《菩萨蛮》,刘欢演唱《凤凰于飞》,他们的唱法跟陈力的唱法有些相似,都是往融合民族、戏曲与流行元素的大方向发展,都不是纯流行的或纯美声的路子。

我有时觉得,只有听纯正的音乐,一个人听,才能体味那彻骨的悲哀与寒凉。唯有想象和虚空通达美与情的至境,唯有纯粹唯美的音乐。有次,我在汉皋洪山体育馆,听理查德·克莱德曼的演唱会,我没有任何激动,还是要一个人听音乐才好,比如听他演奏的一首《秋日的私语》。一切是漫漶的,渗透的,冥想的。音乐是至美的艺术。看了某女生的博文,说自己听了马克西姆的《克罗地亚狂想曲》,有种欲生欲死的感觉,当然她指的是死亡意识,一种与狂欢相伴随的绝望。童心未泯的我就好奇了,找来那曲子听听,发觉那只是一种舞会的狂欢精神,绚丽而浓烈,能让身体里的血液跟随着跃动,摇滚的东西。至于绝望、死亡,那恐怕是听者的有心,一种接受的再创造。再听他的《出埃及记》,我倒是很喜欢了,那里有一种至圣者的悲壮感,一波三折,不断推向生命的极点。

因为高中时、大学时看过不少西方油画,我对圣经文化比较熟悉,也看过电影《埃及王子》,尽管我对摩西的“一神教”的言行感到恐怖。我发现了马克西姆的一个特点,就是娱乐性很强,喜欢用快节奏的旋律和其他乐器的伴奏,而且是炫耀式的,复制式的。运用到《出埃及记》中,就是反复而平面地运用了架子鼓,貌似马蹄的行进声,但是这也造成返归圣地悲壮情绪的一个复调,即用现世的娱乐精神冲淡了一些理想的东西。那鼓声和人声的装饰性太强,也就是文化消费的目的。他也如此自述:“我希望能创造出令人兴奋的的情境。”

相比之下,我还是很喜欢理查德·克莱德曼的钢琴曲,不是激越震撼的大调,而是轻灵飘逸的小调,《秋日的私语》《水边的阿狄丽娜》《星空》《罗密欧与朱莉叶》等。他没有振兴文化或模拟过程的宏大企图,也不太媚俗,追求一个人内心的东西,想象的东西,有些唯美,有些柔美,也有些忧伤。那年他在汉皋现场演出,他还演奏了中国的《梁祝》。他只需要自己一个人弹奏,不需要别的现代乐器的伴奏。多年后再听,我还是很需要他的心灵的慰藉和引导。他是纯粹理想而浪漫的。马克西姆的钢琴曲基本上是集体的身体的交流,当然那身体是精神性肉体,但不是思想。马克西姆是色彩浓烈,主题刺激的油画,让人躁动亢奋,像是一粒粒颜色美丽,形状精巧的摇头丸。我第一次在网上看见摇头丸的图片时,亦为之惊呆,认为这是“美女蛇”,艳丽之下,必藏邪恶。

有人说,理查德·克莱德曼给人的是一种古典中带有现代的钢琴曲风格,而马克西姆则是将所有现代音乐元素都融入钢琴的演奏,呈现出一种新鲜的魔幻色彩,这也是人们将他称为“钢琴玩家”的原因。也就是说,“他的炫酷是对传统彻底的颠覆”,是当代青年的一种幻觉式的集体狂欢,我幻觉我艺术,我狂欢我存在。克莱德曼运用轻柔的音乐让人心灵安静,踏实,回想,马克西姆却是要通过剧烈的刺激让人摆脱现实的烦恼,沉醉其间。前者是清茶,后者是烈酒。

因为我比较陈力与郑绪岚的演唱艺术,顺便谈到了理查德·克莱德曼与马克西姆演奏艺术的比较,这些“闲扯”实在是多余的,打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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