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蠢货的悲哀往往是把自己当成聪明人造成的。
作为一名企业家,老孙能有今时今日的成就以及地位,是颇费了一番工夫的。不过,他靠的可不是蛮干,用他自己的话说:做人,没脑子可不行。老孙很有一点儿脑子。这一点,从他那突出很多的、亮堂堂的脑门儿似乎就能让人看出来。至于精明,他把它们全都隐藏在了两个不是很大,但又与他那张干巴小脸儿很匹配的眼睛里。
在老孙还不是企业家之前,走向社会的第一份工作是在一家五金铺当学徒。那时候的学徒虽然不像封建时期似的早起第一件事是给师傅师娘倒尿盆,但精神上与肉体所遭受的痛苦也大致差不了多少,唯一在人性上有些进步的是,师傅每个月都会给他五百块钱的工钱。强忍了两年,手艺偷学得差不多了,老孙选择单干,在镇上开了一家自己的五金店。
他起灶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挤死师傅,以报复师傅师娘对他的虐待。他能这般信誓旦旦,自然有他的资本。学徒期间,老孙不光盯着师傅是怎么给客户出图,怎么裁剪钣金,怎么折弯,怎么焊接,他的耳朵也在时刻倾听着顾客离店后留下的电话号码以及地址,到了晚上收工,他会把白天记下的信息写在小本子上。单干后,他把价格压得极低,甚至赔钱接单。约莫半年,他就把师傅的五金铺挤垮了。时至今日,老孙每每想起这件事仍忍不住自豪地对旁人说:“当年,我出徒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挤垮了我师傅。”
之后,老孙一家独大,业务越来越好,也招收了不少徒弟。不过,他可没像他师傅那样,他跟徒弟们签了合同,上面注明学徒一年,期间师傅毫无保留地把技术交给徒弟,一年后徒弟要给师傅白干一年的活儿,违约的话,徒弟要交三千块钱的违约金算作学费。而且,老孙在合同里还写明徒弟不能接师傅客户的订单,违约也要交相应的违约金。
十来年的功夫,老孙把五金铺经营成了机床附件厂,专门给几家机床厂供应像钣金、伸缩护板、排屑机之类的附件。去年,他敏锐地察觉到制造业开始回暖,于是趁着这个机会,一边发展现有的业务,一边开始招聘专业人才着手机床制造的新业务。
老孙清楚制造机床并非简单易事。首先就是精度,无论客户用来生产什么产品,总要有个精度要求;其次是如何在保证精度的情况下使机床平稳运行,总不能三天两头儿地出现故障吧?只保证这两点就绝非易事。不过,老孙很聪明,像床身、主轴这样的精度高、成本高,技术要求严格的部件,他从专门生产制造这些部品的公司采购,只有那些精度低,以及一些要求不高的配件则由他自己的公司制造。所以,把老孙的公司视为一家机床组装厂也不为过。
去年年底,在老孙的一番恐吓下,各个部门在协作中终于把数控车床造了出来。虽然精度上没有问题,但在一定负荷上确认机床的稳定,还需要客户的实地检验。对于这一点,老孙没有太大的把握。为了今后的销售,他把两台试验机以五折的价格卖给了一个亲戚,并承诺质保两年,在质保期内免费维修更换所有配件。但条件是,如果他的销售经理带着客户去厂里参观,必须维护机床的形象。简单地说,就是不能说他的机床不好。即使是真的不好。
两台试验机运行了半年,出乎所有人的预料,除了水箱偶尔漏液之外,机床运行基本稳定。老孙一下子有了底气与信心。这天上午,他如往常一样,九点钟准时去会议室主持开会。一进门,原本嘈杂的会议室一下子安静下来,各个部门主管的脸上像是被乌云遮住了似的,紧张而又凝重。他们按照各个部门在公司的地位分作两排,左排第一位是负责销售的林经理,宽额头尖下巴,眉毛浓密,面色红润,左手腕戴着一块金色手表,一看就是个干销售的材料;坐在右排第一位和第二位的分别是采购科长老李以及负责人事的张科长,这二位在为公司省钱方面很有一套;剩下的几位分别是老孙不怎么看重的技术科长、财务科长以及车间主任。
“诸位,咱们开会吧。”老孙往老板椅上一靠,算是跟大家打了个招呼。接着,他把头扭向左手边负责销售的林经理,带着一些命令的语气说:“老林,你把那两台试验机的情况跟大家说一下。”
“好的,老板。”随即,林经理露出满口黄牙滔滔不绝地说起来,“各位同事,咱们研发的两台数控车床试验机已经运行了半年,我跟老板去客户那里看了一下,机床运行得很不错,精度稳定,故障率也不算高,所以说,——啊,这个……咱们开发的这款机床是很成功的,说到这里,我不得不奉承咱们老板一句,”他把笑脸转向老孙,“老板,这都有赖您的高瞻远瞩与运筹得当啊。”
老孙表面上没什么,但心里却很受用。他很得意当初的转型决定,以及对机床的定位。他直起腰,把双肘杵在桌面上,看着大家说:“好啦,接下来的事就得靠你们啦。石主任,”他看向车间主任的方向,“你让工人加快进度,务必在下个月的月底把剩下的那五台机床组装好,明白了嘛。”他把最后四个字说得很重,而且眼神也变得犀利起来。
车间主任自然明白老板的意思,他能想象完不成任务的后果,不过他更清楚要完成五台机床的组装,非加班不可。可加班费怎么办?这几个月来,车间工人可一直都在骂娘。
“老板,”车间主任可怜兮兮地看着老孙,眼神有些胆怯地说,“呃……咱们库存的那五台已经组装好的机床前后用了将近两个月……您也知道,组装机床是个细活儿,像铲花这样的工作根本急不得,一着急就影响精度,它……”
“你的意思是完不成?”老孙狠狠地盯着车间主任,“我告诉你,现在机床已经到了量产阶段,我不允许任何一个部门卡壳。十台机床可是卖出去啦,一下子买这么多台机床的客户可不多,所以你最好在下个月底完成组装任务,不然的话,你就主动辞职吧。”
车间主任被吓得够呛,赶忙解释说:“不,不,不,老板,我不是说完不成。”
“那你讲这么多废话干嘛?”
“我是说,如果想在下个月底完成组装任务,可能得让工人多加点班。”
“那就加班吧。”老孙云淡风轻地说,“这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老板,您是知道的,公司规定的下班时间是下午五点,实际下班时间是五点半,要是再延长时间的话,我怕工人会要加班费的呀。”
“我说石主任,你还真是块石头,你那脑子就不能动起来嘛。”他眯着眼睛用食指在面前画了三个圈儿,“公司养你是干什么吃的,嗯?你就不能给工人做做思想工作吗?咱们从去年转型到现在,建新厂房、采购设备、招聘新人,光这些就投入了一千多万。那两台试验机是赔钱卖的,还有这次的十台,一台的毛利还不到五万块,除去售后几乎没什么利润。到现在为止,公司不仅一分钱没挣,还赔着不少钱呐。你跟我要钱,我他妈跟谁要去?”
“这些我老早就跟他们讲过的呀,可他们不管这些,他们说加班不给加班费是剥削,还有……还有……侵犯人权。”说完,车间主任把脑袋低了下去。
老孙看了一眼车间主任,然后瞪着他那放着寒光的眼睛对人事科长说,“你一会儿去把那个声称侵犯人权的家伙给我辞掉,然后再招一个。”话毕,他环视一周又说,“以后,不管哪个部门,凡是埋怨公司剥削的,立刻通知人事科,三条腿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儿的人可满大街都是。总之一句话,不懂得奉献的员工,公司不需要。明白了嘛!”
“明白了,老板。”众人异口同声地说。
谈完了加班的事,老孙又给技术科分配了新任务,“冯科长,你们设计出来的加工中心,我看过了。李科长的配件采购报价也出来了,我觉得总造价太高了。以这个制造成本,结合国内其它品牌加工中心的价格,我们没有任何价格上的优势,所以我希望你们技术科再把成本降一些,比如气缸、碟簧之类的小部件能不能换成国产的呢?”
技术科长心里咯噔一下,犹如平白无故听到一个噩耗似的。从老板的话里,他听出两个问题,而这两个问题给了他一个不好的预感。首先第一个问题是,加工中心的试验机还没有造好,他却着急削减成本;第二个问题是,机床在市场上拼的是质量,也就是稳定的精度与低于预期的故障率。现在,老板不关心机床未来的质量,却关心起价格,这就等于为了利润可以降低机床的质量。以他从业十几年的经验来看,这是傻子才会干出来的事儿。想到这个,他真后悔去年跳槽来这里。
可他还是善意地提醒说:“老板,我建议在试验机出来之前,还是按照拟定好的方案执行,但如果您实在担心未来销售前景的话,那我们技术科可以参考您的建议,把方案再改一下。”
“冯科长,照我看啊,还是你们技术科受累修改一下方案好啦。”销售经理看了一眼老板,已经猜出了他的心思,于是插嘴说,“这样一来,我将来的销售压力也会小一些,你是不知道现在的客户有多在意价格,别人卖六十万一台,你卖五十九万都未必能搞定,多降一些成本,咱们的机床才会更有竞争优势嘛。”
出于职业操守,以及他十几年设计机床的职业敏感,他想拿碟簧这样一个小部件作为例子跟老板和林经理解释一下,一台加工中心在运行期间每天可能要换几百次刀,而拉住刀具的就是小小的碟簧,这也意味着小小的碟簧片每天要收缩几百次。假如碟簧坏掉,设备会停机,光更换碟簧片可能就需要一整天的时间,这还不算售后技术人员在路上的时间。客户等得起吗?一条生产线一旦停运,损失可能是几万块,也可能是几十万。要知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个月碟簧出问题,下个月气缸出问题,这不是砸牌子嘛。可他到底还是没把心中所想说出来。这倒不是说他想将来隔岸观火,而是眼下明哲保身更实际。毕竟开发数控车床的奖金还没发下来,他可不想这时候因为顶撞老板而被辞退。
秋去冬来。老孙几乎可以确信自己的工厂已经走上了正轨。首先是数控车床的销量很好,在周边地区有了一定的口碑。其次是第二款机床——加工中心的试验机,已经组装完毕,目前正在调试阶段,只要试加工平稳,年后就可以批量生产。到那个时候,他的机床附件厂就算是朝着高端制造业迈了一大步,而转型就算成功了。
不过,他也有隐忧。这个隐忧就好比他满心欢喜地吃了一碗牛肉面,牙缝里却夹了点儿牛肉。虽说事儿不大,却让他感觉十分不舒服。转型之初,他的计划本来是当年不用实现盈利,可现在机床销量很好,但却利润微薄。这就让他有些难过了。他想把林经理的提成降一些,可又害怕把他得罪了,担心他会吃里爬外,一边卖自家机床的同时又卖别家的。毕竟他去年把林经理挖过来时就听说过他有这个坏毛病。
他有些着急,所以这段时间只要闲着没事儿就一头扎进车间。一天中午,他背着手又走进了生产车间。此时的车间,工人们正趴在操作台上吃着午饭。突然,他发现有个工人把什么东西扔进了垃圾桶,他走近一看,是个鸡蛋。这让他有了借题发挥的理由。他先是把石主任叫了过来,接着又将食堂主管叫了来,然后当着他们二人的面把垃圾桶里的鸡蛋捡出来一口给吃了。然后,他一句话没说,直接回自己办公室去了。只留下车间主任和食堂主管面面相觑。打那以后,公司所有员工午餐中的鸡蛋不见了。
到了元旦,老孙参加了一个金属加工行业的年会,年会上他认识了很多同行。在交流的过程中以及结合他的感受,他觉得制造业在未来几年的前景依然广阔,而这也会促使机床制造业有一个相当长的发展期。回来后,老孙下定决心降成本,一方面可以增加利润,另一方面又可以凭借价格优势和国内其它机床厂竞争,抢占市场。为此,他把人事科长叫到了办公室。
“找你来主要是想听听你对公司未来发展的看法。”老孙一上来就抛出个大问题。其实这是他一贯的做法,在主要问题提出来之前先提出一个无关紧要的,以此让下属无法一下就摸透他的心思。
人事科长心里清楚,在公司业务上老板历来是独断专行,此时又怎么会听取他的看法呢?他虽然一时猜不出老板的真实想法,但以他这么多年对老板的了解,他早就有了一定的套路来应对这种问题,而且屡试不爽。他神情凝重地说:
“老板,对于公司未来的发展……我想咱们已经走上了正轨,对于以后是不是还要开发数控立车、五轴加工中心之类更高端的工具机,我认为这也是个趋势,不妨先考虑着。不过我现在想跟您谈谈发展过程中的事。”他装出一副担忧的神情继续说,“老板,恕我直言啊,咱们现在应该尝试着降些成本了,千万不能等到公司壮大起来再降成本,那时候可就太晚啦。”
“你说得很对,张科长。”老孙的眼睛里闪出一道亮光,“公司现在确实到了降成本的时候啦,咱们的数控车床现在卖得很好,可你看,几乎没什么利润。一家企业,没利润怎么生存?”说完,他撅着嘴,皱起了眉头。
人事科长看老板的神色就知道自己赌对了老板的心思。于是继续说:“老板,我们人事科从上周开始,已经有了小范围的降成本计划,比如办公用品的领用,要求各个部门以旧换新。再有就是食堂,我准备要求食堂主管在现在的基础上把成本再降百分之十。”
“你的建议很好,可以试着推行一下嘛。”
“还有两件事……不过这两件事需要您拍板才行,毕竟当初是您跟他们谈的。”
“哪两件事?”老孙表情平淡地问。
“一个是销售人员的成本问题,您看是不是太高了?销售经理和业务员的底薪明显比同行业高出一大截,还有销售机床的提成,同行业一般卖出一台机床的提成是五千块钱,咱们公司给的是七千五百块。再一个就是售后技术人员的出差率并没有当初预想的那么高,目前的情况是闲下来两个人,我的意见是裁掉两个人,您看……?”
“销售的待遇问题暂时先这样吧,等合同到期之后再说。至于售后技术人员……我看可以裁掉。”
人事科长走后,老孙坐在老板椅上闭目思索着,右手的两根手指不停地、有节奏地敲击着办公桌。他在思考人事科长的建议,认为销售人员的成本确实过高,尤其是林经理的开销。到目前为止,一共卖出去三十多台机床,仅提成就将近三十万,这还不算每台机床额外的、用于销售上的招待费。想到这些,他真后悔当初那么大方。可他又不能反悔,毕竟林经理手上有大把的客户资源,一旦过河拆桥,后果不堪设想。一番思来想去,他觉得目前还不是降低销售成本的时候。
春节前是老孙最忙的时候,今年也不例外。由于公司向机床制造转型很成功,所以给机床企业做配套的一些国产供应商纷纷来公司洽谈,希望能参与部分业务。老孙拣重要的、有合作意向的供应商见了几家。结果,不比不知道,敢情国产配件比那些进口的要便宜至少百分之三十。如果说把机床上的所有配件换成国产,他一定不敢,但如果把那些不是很重要的部分配件换国产中质量比较好的,那么制造成本无疑会降下一大截。国产供应商信誓旦旦地保证让老孙动心了。不过,他还是准备找采购科长老李商量一下。
一天下班,他见采购科的灯还亮着,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还没下班呐?”老孙背着手问。
“哦,老板。”老李赶忙起身,确认对方没有马上要走的意思,于是赶忙推过来一把椅子,“您知道,我们采购科年底是最忙的时候,不说别的,光是对账就够我们受的了。这不,对完了账还得去财务那里给供应商挂账。特别是这些给咱们机床做配套的进口附件供应商,晚一个月挂账,他们就敢要挟给咱们断供,真是拿他们没办法呀。”老李牢骚一通后准备坐到自己的椅子上,同时,他看见老板正盯着堆放在墙角的那些礼品,他清楚老板是个多疑的人,于是马上解释道,“这些是跟咱们合作很多年的老供应商送来的,实在是没办法拒绝,今年只好又收下啦。前几天比这还多,我让人都送到人事科去啦,张科长说今年公司转型成功,不值钱的可以作为奖励送给积极一点的工人,贵重的准备卖给礼品回收公司。”
老孙收回眼神,嘴角露出两条清晰的笑纹,继而神情严肃地看着采购科长问:“老李呀,我想问问你,国产机床附件的质量怎么样?”
老李前段时间就听说人事科裁掉了两个售后技术工程师的事,具体用意再明显不过。所以他已经猜到了老板为什么这么问。况且,降低成本改用大量的国产配件对他是十分有利的,因为自从公司把主要业务转到机床制造以来,给机床做配套的那些外资销售人员连顿饭都没请过他,更别提回扣啦。他打心里抵触那些不懂中国国情的外资供应商。可这么好的消息他不能表现得过于激动,他装出一副经过思考的样子,用很沉稳的语气说:
“老板,我个人认为,如果把咱们机床的配套全部换成国产的话,我认为还不成熟。但如果部分国产化,那我觉得这是值得考虑的。其实,咱们有些国产的东西,质量还是很不错的,国货未必都不行。”老李没有把话说满。
“我现在正在考虑啊,”老孙嘬了一下牙花子,好像遇到了难以应对的大问题似的,“把机床制造的成本降一降,这有利于提高咱们的市场竞争力。”说着,他又皱起了眉头,然后沉默片刻又说,“经你这么一说,我觉得可以尝试把非关键配件换成国产的,你说呢?”
“那我明天把咱们机床上用的非关键配件给您罗列出来,然后找一些厂家询价,按照您说的,把非关键配件国产化试试?”采购科长说。
春节过后,老孙做了两个决定。一是正式决定将非关键配件国产化,因为老李给他提供的供应商,通过对比,价格与进口的差距太大。价格上的巨大优势说服了他。自此,像什么台湾的回转油缸,日本的电磁阀,还有一些其它进口的诸如除污片、气缸等都换成了国产配件。二是接受了技术科冯科长的辞职。挖冯科长来的时候,老孙答应数控车床和加工中心一旦设计出来,分别会给予冯科长五万块钱的奖金。现在,数控车床早已批量生产,加工中心的试验机已经调试完毕,而且冯科长提出加工中心的奖金只要一半。老孙认为冯科长已经没什么用了,所以很痛快地就答应了他的辞呈。
冬去春来。从二月份到四月份,销售情况很乐观,发到客户的机床也没有太大问题。基于利润的增长,老孙特意嘱咐张科长,让食堂每周三给员工多加一个鸡腿作为犒劳。不止如此,就连老孙开会时提起利润的增长都会反复向众人说‘咱们这步棋算是走对啦!’。不过,到了六月份,有个别客户开始反映机床总是出现小问题,售后技术人员汇报后,老孙不以为意,他认为这是客户保养不当造成的。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七月底。
到了八月份,年初销售出去的机床仿佛被安上了定时炸弹似的,故障一个接着一个,最终导致部分机床瘫痪。这些机床的故障原因几乎相同,电磁阀漏油严重,夹具夹不紧工件,钣金变形导致自动门无法开启、关闭等等。老孙侥幸地认为机床卖得多了,偶尔出点儿问题是正常的,为此,他吩咐人事科,让他们赶紧再招两个售后技术人员。但这种情况并没有改善。到了九月底,有些客户甚至提出退货,这时的老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于是,他马上把各部门的领导叫到会议室开会。
“我告诉你,林经理,无论用什么办法,坚决不能让客户再退货了。再退货,咱们就全完啦,知道嘛,全完啦!”老孙颤抖着说,“我命令你想想办法,实在不行,我们可以花些钱。还有,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客户那里赔礼道歉。”
林经理自然知道老板口中的花些钱指的是什么,更清楚老板已经到了有病乱投医的地步。于是赶忙安抚着说:“老板,您先别着急,咱们一起想办法,啊……总会有办法的。”
老孙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他看着面前的这些中层领导,一个个的耷拉着脑袋,一副人人自危的模样,他想发火却不知该怎么发。这让他更加恼火。最后,他把目光落在了采购科长老李的身上。
“李科长,你要检讨了。”老孙压制着情绪说,“现在所有的麻烦都集中在你采购的那些配件上面。”
老李猜测老板是想把责任都推给自己,这一点,他在看到公司院子里的那几台客户退回来的机床时就预料到了。不过,他并不害怕,因为当初所有国产配件的选定都是老板定下来的,而他只负责采购事宜。他唯一的错误就是顺从了老板当初想降成本的心思。即便是犯罪,我也只是个从犯,他心想。
“我检讨,老板。”老李清楚推卸责任的后果,但他不想背负所有责任,他想用话点一下老板,“当初把那张清单给您之前,我应该好好过滤一遍,把控一下质量。”
老孙自然明白老李话里的意思。他真后悔当初着急降成本选了价格最低的国产货。当初要是不贪心,哪里会造成今天的局面呢?现在,摆在他面前的只有理智地解决问题了。“你马上把供应商换成原来的,然后采购二十台份的相关配件,最好是现货。”他吩咐老李说。接着,他又看向人事科长,“张科长,你以最快的速度招五个技术好的、有经验的售后工程师,薪水可以开高一些。”人事科长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老孙又对销售经理说,“林经理,你今天就动身,去分别拜访一下那些想退货但还没有最终决定退货的客户,告诉他们,咱们准备马上把相关的配件换掉,噢,换成进口货。”
尽管老孙准备给那些想要退货的客户更换配件,尽管他再三保证更换配件后的机床绝不会再出现同类问题,但客户毅然决然地还是要退货。他们的理由是一致的:那么多的配件要更换,最起码要停产半个月,我们耽误不起。不仅如此,有些客户还扬言要赔偿,不赔偿他们的损失就打官司。
国庆节刚过完,老孙的公司大院彻底被客户退回来的机床堵满了。水泥地面上到处都是油污,这些在客户工厂里才运行了半年的机床像从战场上退下来的、被重创的伤员似的,一个个脏兮兮、伤痕累累、疲惫不堪。透过办公室的窗户,看着满院子的机床,老孙深深地陷入了绝望。他心里清楚,三起三落的事常有,可是再也轮不到他了。眼下,他只盼望着赶紧把这些机床修好,然后在二手市场上卖个好价钱,好减少一些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