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下课时,天已经黑了,江庆云背着书包随着人流,走出了学校大门。
校门口,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停在岔路口,车窗已经摇了下来,江庆云老远就看到了胡丽娟伸出窗外的手和洋溢在她脸上的笑容。
“庆云宝贝,昨天在奶奶家睡得好吗。”
还没进入车里,胡丽娟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好啊,奶奶昨天给我炖了红烧肉。”
江庆云打开车门,一把将书包甩了进去,然后自己也一下子扑到了面包车宽敞的椅子上,忽然,她发现自己好像压倒了什么东西,她抬起身体,一个被压扁一角的盒子在椅子缝里夹着。
江庆云一脸狐疑地向外抽盒子,待她看清这是什么东西之后,欣喜若狂地坐直了身体,头上刚搓出来的呆毛一跳一跳的,眼睛里满是激动。
“妈,妈这个乐高是买给我的吗?”
开车的胡丽娟嘴角上扬,她双手握着方向盘,假装漫不经心地清了清嗓子。
“咳咳,是给你的。”
江庆云将盒子抱在怀里,心里却有些不解。
“亲爱的母亲大人,你不是说寒假的时候给我买吗?”
胡丽娟一顿,眼睛像后撇了一下。
“你爸爸给你的。”
“嗡”江庆云脑袋嗡了一下,旋即闭上了嘴巴,再也没有说话。
车里只剩下引擎的轰鸣,江庆云默默看着外面一闪而过霓虹,夏末的清风拍打在她的脸上,没有秋风的萧瑟,东风的凛冽,倒也显得温柔而细腻,可随之而来的却是一阵燥热和眼角聚成一团的泪滴。
五年前的夏末,江庆云小学四年级,在一个平常的工作日,一个平常的暮色中,妈妈拉着她的手登上了开往羲和镇的绿皮火车,跟着她们的,是爸爸挚友延叔叔的妻子和儿子,可是,从那天开始,爸爸和延叔叔犹如人间的泡影,彻底消失在了她们的世界。
江庆云曾无数次地追在胡丽娟的身后,想问出爸爸的下落,可换来的只有无声的静默和轻轻的搭在她头上的抚摸,慢慢地,江庆云知道了警察行列中,有一种警察叫隐警,疑惑的大锁似乎在她的心里被无形的钥匙打开,爸爸的形象开始变得高大而神秘。
渐渐地,她忘了生命中还有父亲这一角色的存在,她适应了像单亲家庭孩子一样的坚强和责任压在肩头的窒息,可江庆云从来不在外表表现出来,她习惯将自己的自卑和怯懦用乐观和大度包装,将眼泪和痛苦用锋芒和微笑隐藏。
时隔五年,江庆云再次听到爸爸的消息,只觉得大脑皮层被人狠狠掐了起来,呼吸急促,心脏不停地在发抖,江庆云紧紧捏着书包肩带,对着车窗不停大喘气。
胡丽娟似乎没有发现她的异样,将车停在了小区门口,江庆云僵硬地背起了书包,乐高随着她的动作滚落在车底,被遗忘在了纠结中。
锁被胡丽娟打开,房门吱嘎吱嘎被推开,屋里灯火通明,客厅的沙发上,一个男人穿着背心,双腿盘着,聚精会神地看着电视上精彩绝伦的球赛,男人听到动静,“蹭”地从沙发上一跃而下,看到江庆云的一瞬间,似乎有星星落入他的眼眸,他想张开双臂,像是江庆云小时候无数次拥入他的怀里,又在一瞬间,他又觉得不合适,他看着眼前跟他一样高的江庆云,尴尬地放下手臂。
“庆云,快叫爸爸”胡丽娟被尴尬的气氛唬住了,她推了推江庆云,想让她打破诡异的场面。
可下一秒,江庆云脱下鞋径直跑回了房间,锁上门,将自己裹在了被子里,眼泪如开了闸的洪水决堤,呼吸道像是被人掐住了,怎么也喘不上来气,眼前雾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明明朝思夜想的人就站在客厅里,明明自己一伸手就能触碰到,可为什么自己躲开了迟到五年的爱意,选择放弃?
客厅里,江卜文搓了搓手,无奈地瘫倒在沙发上,胡丽娟见状也叹了一口气,她双手支在江卜文肩上,在他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庆云还需要时间适应,这段时间得委屈你了。”
“早说当年让我去卧底的时候,拒绝好了。”江卜文懊恼地看着电视,觉得球赛似乎也不是那么好看。
...
清晨的一缕微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屋里,慢慢照亮了灰蓝色的墙面。
“叮铃铃”床头的闹钟震得整个柜子都在颤抖,一只手从温暖的被子里探了出来,在柜子上不停摸索,直到将闹钟扣了过去,床上的人才睁开了眼睛。
江庆云顶着鸡窝般的头发从床上下来,打开紧锁的门,一阵烤面包的香味顺着空气传了过来,江庆云慢慢走到餐桌边,拉开椅子坐了上去。
“庆云,尝尝爸爸做的三明治。”江卜文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从厨房里端出来一个盘子和一杯牛奶,满脸期待地看着江庆云。
昨晚的一切像是一场挥之不去的噩梦,江庆云慢吞吞地拿起三明治,咬了下去,嚼了几下,突然,她的瞳孔肉眼可见地缩了一下,一口将三明治吐了出来。
“你把我妈的芒果酱放里了?”江庆云不停地用水冲洗自己的嘴,语气不善。
“啊,我看冰箱里就这一种酱啊,你,你不喜欢吃吗?”江卜文被江庆云的反应吓了一跳,不停给她递纸巾。
“我芒果过敏。”江庆云用纸擦了擦嘴,回房间了。
“哦,过敏啊,那爸爸下次不做了。”江卜文垂眸,伸手拿起了三明治,自己坐在椅子上,默默吃掉。
江庆云回到房间,迅速换好了校服,背着书包拿上公交卡,一言不发地出了门。(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