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谈及年少时的爱恨总会一笑泯恩仇。
唐微微说,那些人从来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爱恨。真正的爱和恨是忘不了的,一旦想起那种感情就会让你所有的泰然自若完全崩溃,那种对你一生都如影随形的情感才配叫做爱或者恨。
我同意她的观点。
一
唐微微又碰见陈覆的时候,是公司的年会上,沈佳宁挽着一个男生从那辆扎眼的红色跑车上下来。
那个男生就是陈覆。
看见陈覆的那一瞬间,唐微微把红酒不小心倒在了自己精心挑选的那套洁白的晚礼服上,印出了一片绯红,脸上恰到好处的微笑一瞬间变得僵硬。
我去,这丫原来还活着!要不是他今天穿的人模狗样的出现,她还真以为他没在这世上了呢,在往旁边一看,哦,原来是又攀上了老总千金啊。
还真是狗改的了吃屎,他都改不了吃软饭呢。
唐微微掐着手上的杯子,还好这杯子质量不错,要不然被她那九阴白骨爪光顾,恐怕早就玉石俱焚了。
“唐总,你的裙子......”
一直到秘书过来提醒她她才发现自己小腹前的礼服上有了一片淡淡的酒红,还湿漉漉的。
真是碰上他总没好事。
唐微微把杯子随手一放,赶紧让秘书去车上拿她那套备用的衣服,之后去洗手间换上。
她以前在大庭广众之下,衣服曾经也和今天一样出过岔子,从那天之后,她就有了再车上带一套衣服备用的习惯。
那次,也是多亏了陈覆,她才不至于成了大家的笑柄。
二
那年是学校的毕业典礼,学校出钱给这一届的毕业生办了场酒会,大家都为了这学生生涯的最后一次狂欢绞尽脑汁,拿出自己的全部积蓄花在自己的那张脸和身上,竭尽全力的在这最后一刻大放异彩。
本来长相就不错的唐微微花了点心思化了淡妆,又花重金买了一套BCBG的礼服,真是心都在滴血。
就在那个本来应该满心欢喜的接受男生搭讪的晚上,她引以为傲的礼服开裂了。
“我去!早知道不吃那么多东西了!”
唐微微一边拼命想要遮着腰上呼之欲出的那坨肉,一边抱怨晚会上甜点太他么好吃了!眼看着裂痕越来越大,小伙伴们都在为了自己的人生大事使尽全力,没人有空理她。
唐微微站在墙边急的都要哭出来了,就这个时候,一双手将白色的西装系在了她的腰上,遮的恰到好处。
她抬头一看,陈覆穿着一件白衬衫,黑色的领带,脸上挂着那么明朗的笑意,眼睛里好像是装着数不尽的点心那般好看。
“我看你好像出了点儿状况,所以......”他伸手指了一下已经围在她身上的西装“你不介意吧。”
“不......不介意......谢你还来不及。”
唐微微觉得自己当时肯定丑的一逼,说话还结巴,脸肯定也是通红通红的。
“你把你电话给我我明天还你.......”
唐微微觉着自己大概是太花痴了,都这种时候了还不忘了要别人的电话。
“不用了,我女朋友还在那里等着,衣服就放在你那里吧。”
陈覆笑着走开。
切,有女朋友了啊,也不怎么样啊。
唐微微心有不甘的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个长的相貌平平的女生,却能在这个男生怀里嬉笑怒骂,真是生气啊。
三
唐微微毕业之后去了丽江,在丽江生活一年那是她打小的愿望。
可能是巧合,也可能是天在助她。
那天唐微微正准备下班,李胖子过来找她说有个客人喝多了,怎么生拉硬拽都弄不走,主要是他还没结账。
居然有人敢在她唐微微的地盘上吃霸王餐,真是让她颇有些兴致。自从她来这个酒吧之后,仗着一身的豪气,不仅没人敢对她动手动脚,还时不时有人要请她喝上两杯,她也欣然接受。
我和她就是在那里认识的。
李胖子拎起那人的时候,她浑身的戾气一下子就没了。
那个给他系衣服的意气风发的陈覆,现在在李胖子手里就像是一条病入膏肓的狗,凄凄惨惨孤苦伶仃的。
唐微微90多斤的身板硬是把那个130多斤的陈覆扛回来她的出租房,拿热毛巾帮他醒酒,还把那张唯一的单人床让给了他,自己在沙发上将就了一晚上。
都说醉酒的人神志不清,经常胡言乱语,唐微微从来不信这些别人说的话,她永远都有自己的一套唐氏主义理论。
她觉得,醉酒之后的人,心里毫无防备,最容易把自己清醒的时候不会说的话说出来。
所以那天晚上,她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听了一晚上的“陆婉。”
应该是他女朋友吧,她想。
唐微微第一次痛恨自己这出租房的隔音效果。
第二天陈覆醒过来的时候,向她道了一上午的谢。
四
唐微微由此得知,他确实是和女朋友分手了,但不是她在毕业晚会上碰到的那个,是另外一个。
倒不如说,是个姑娘之后的第五个女生。
她也试图问了一下那个叫陆婉的人是谁,陈覆都巧妙地避过去了。
既然他不想说,唐微微也就不多问了,她知道懂事的女生更招人喜欢。
陈覆在丽江开了家青旅,里面摆满了书,上到李时珍的百草纲目,下到路边上的言情小杂志应有尽有,旅馆里面点着淡淡的檀香,那种香味若隐若无,却闻得人心旷神怡,好像世间一切琐事都是浮云。
唐微微每次去找他的时候,总感觉他一不小心就会出家为僧。
我每次去酒吧喝酒的时候,唐微微总是对陈覆津津乐道,从那时候开始,我就知道,唐微微陷阱男色里,大概已经是病入膏肓了。
从我踏出湖南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立志这辈子绝不近男色。我亲身体验过那么刻骨铭心之后的求而不得,所以我知道能和喜欢的人牵手,究竟是多么无比崇高的荣耀。
他们都是被月老临幸的幸运儿。
但现在看见唐微微,就好像看见当初那个卑微的失去了自我的自己,我那时候很羡慕那种被拒绝就放手的人,但我做不到,后来才明白,哪里有人能放的了手,只是每个人难过的方式不一样,我是纠缠,别人,是无数个黑夜里握着手机的咬牙切齿。
而唐微微更不同,她不会表白。
这样的女生,更是让我这种人心生敬意。
姑娘,你是条汉子啊!
就在我说出了这话的第二天,就见到了传说中的陈覆。
他穿着牛仔裤,白衬衫,手里牵着一只白皙细嫩的小手,手的主人身材纤细,肤白貌美,那大长腿简直秒杀我三条街。
真尼玛漂亮。
真尼玛丑。
后面那句是唐微微说的。
她装着威士忌的盘子重重的砸在桌子上,杯子里溅出来的酒洒在桌子上,顿时我好像看到了唐微微眼睛里的杀气,被吓得打了一个激灵。
五
那天晚上,唐微微拉着他们两个人喝了六打啤酒,那姑娘看着文文静静的,喝起酒来还真是一点儿都不含糊,和唐微微这个酒桶居然半斤八两,要不是我和陈覆拦着,怕这两个人得决战到天明。
陈覆嘱托我要好好照顾唐微微,之后带着她的小女朋友走了。
唐微微趴在吧台上骂
“那女的那么瘦有什么好看的!鼻子那么塌,眼睛还那么小!要不是会化点儿妆......”然后可能是说了昧良心话的报应,她吐得连腰都直不起了。
第二天姑娘专程跑过来看唐微微怎么样了,我盯着她看了好半天,这鼻子要是也算塌,这眼睛要是也算小,那我这叫什么......没有五官?
都说情敌相见,分外眼红,姑娘来问候唐微微是假的,宣战倒是真的。开口闭口就是我家大覆让我给你送点吃的来,我家大覆忙,我家大覆让我好好照顾你......
你家大覆你妹啊你家大覆!
我感觉到唐微微那股想要杀人的气场,感觉场面马上就要控制不住了,灵机一动,心生一计
“微微,我家煤气罐我扛不上去,要不你帮帮我?”
“我?我也......”
我生拉硬拽好不容易拉着她离开这是非之地,谁知那姑娘又追上来
“微微,我家大覆说女孩子可不能搬重物,受伤了就不好了。”
我松开手,拍了拍唐微微的肩膀
“微微,你去吧,我不拦你,真的。”
这种人多活一天都是祸害。你把她杀了也算是为民除害了,在我心里你是永远的勇士。
六
后来知道这姑娘叫宁绘眷,很漂亮的名字,怎么搭在那样的人身上了呢。
这世上出人意料事情还有很多。
唐微微在陈覆面前从来都不掩饰对宁绘眷的不满,她做什么,唐微微绝对会唱反调,经常他们在街上约会的时候,电影院看电影的时候,西餐厅吃饭的时候,总能偶遇唐微微。
陈覆也不是傻子,他看的出来唐微微不喜欢宁绘眷,后来他嫌麻烦,索性就和宁绘眷分了手。唐微微问他原因的时候,他一脸天真烂漫的回答道
“你不是不喜欢吗。”
因为这句话,唐微微把这件事和我讲了十几二十遍,就连陈覆当时端杯子用了几秒钟我都能脑补的到了。
对于唐微微仿佛救命稻草一般的这句话,陈覆可能只是无心说说而已。
在感情里,最忌讳的就是夸大其词。把自己的爱夸大,把对方的用意夸大,一发不可收拾。
就连我这个听者都觉得,陈覆或许是会唐微微有所欢喜的。
一直到后来那个叫陆婉的女人出现。
七
那是我见过最温婉的姑娘,单眼皮,算不上漂亮,身子纤瘦,脸上化着一点淡淡的妆,举手投足之间都是内敛。
和唐微微那种分分钟都能拿刀砍人的气势完全没办法契合。
那天,唐微微看见这个姑娘的时候,就知道大事不好了,“陆婉”这两个字从陈覆口中说出来的时候,她就更加知道,自己已经输的一败涂地了。
她是那个被陈覆藏在心底里也是他放在心尖尖上不愿意和任何人分享的秘密啊。自己充其量只算是自欺欺人的单相思罢了。
有些事情,早就应该知道了,可人们总是要到最后一刻才肯承认。
比如,你永远成功不了,比如,太阳永远不会从西方升起,比如,猫永远都偷腥,再比如,他不喜欢你。
陆婉和陈覆是青梅竹马,他们两个是光着屁股一起长大的,从小就定了亲事,陆婉打娘胎里出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陈覆的未婚妻了。
他么的月老太他么偏心了!
陆婉和之前陈覆的那些女朋友不一样,他会小心翼翼的护着她的一切饮食起居,眼神里的温柔恨不得把她宠到天上才算罢休。
唐微微在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之后,拿上自己的刀枪剑戟,打算当个逃兵,一走了之。
我举双手表示赞同,因为逃避虽然解决不了问题,但时间和距离能啊。
唐微微含泪和古城里的烧烤叔叔,臭豆腐阿姨,过钱米线哥哥告了别之后,潇洒的拎着一个不大的背包去了机场,谁都没和说。
听她说,就在她马上要过安检的那一刹那,陆婉给她打了电话,说陈覆不要她了,哭的那叫一个凄凄惨惨戚戚。
唐微微先是一惊,然后是开心,之后二话没说,冲出了机场直奔古城。
她有那么一瞬间以为,陈覆是喜欢上她了,所以才会想要和陆婉分手,但事实总是和想象要有些出入的。
陆婉在酒吧等她很久了,眼睛因为哭的时间太长变得红肿起来,整个人都是一副病怏怏的样子。
八
陆婉带着唐微微去了一个地方,在古城最豪华的地段上,有一个复式小区,她们在车里等了很久,终于看见陈覆和一个中年妇女从其中的一所房子里出来。
看见她们过来,陈覆有些慌张
“你们......怎么来了......”
唐微微苦笑了一声,上去扬起手狠狠的给了陈覆一巴掌
“陈覆,没想到你居然这么下贱。”
旁边的陆婉哭的身体抖个不停。
唐微微觉得,自己居然为了这么一个人渣浪费了这么久的大好时光。
如果她是输给陆婉,那她还心服口服,好歹陈覆还是个重情义的男人,现在她心里这滋味是什么?
恶心?还是惋惜?
她不清楚,只是知道,绝对不是爱。
那天回去之后,她才知道原来陆婉两年前被查出了癌症,医生说她活不过一年,她父母在很她上高中的时候出车祸去世了,后来她一直寄养在姑姑家,但她终究只是个外人,姑姑家家境贫寒,根本没有多余的钱给她治病,她怕拖累别人,喝过药,后来被救回来了。
这两年一直是陈覆照顾她,她看病的钱也都是他出的,要不是陈覆一直陪着她,恐怕她早就活不下去了。
市中心医院的手术室里,手术中的红灯一直亮着,唐微微在门外转来转去。
陈覆是后来过来的,衣服凌乱不堪。
“你来干嘛?怎么阿姨走了?”
陈覆没理她,只是坐在长椅上双手合十,脑袋垂的看不清他的表情。
唐微微也没工夫和他斗嘴,现在最紧要的是陆婉的病情,这个本来问阎王多讨了一年多寿命的姑娘到底能不能再赢一次。
九
人抢救过来了,但只剩下了三个小时的寿命。
她努力过了。
唐微微一直在监护室的门外看着,不知道陈覆和她说了些什么,陆婉脸上的表情一下子释然了,她看了一眼唐微微这边,眼角好像是流了泪。
然后就是显示仪上面的一条红线,她再也没能醒过来。
唐微微那一刻感觉自己心上有什么一下子空了,一直到三年之后,也再没能补得回来。
那天她出了医院之后给我打了电话,我去医院接了她,一路上我们没说一句话,第二天唐微微离开丽江的时候,说她把什么东西丢在这里了,这辈子都找不回来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那么凄凉,又那么的勇敢,我不自觉的苦笑了一声。
真是万物在每个人身上都会轮回,她丢在丽江的那东西,我当初丢在了长沙。
是的,再也找不回来了。
后来,我也离开了丽江,去了很多地方,和唐微微偶尔微信联系,知道她回了郑州,自学了外语,高价报了培训班,学了企业管理,经过她死皮赖脸的创业,到现在年薪八位数。
我当初就觉得唐微微那张嘴只适合两种职业,一种是传销,肯定能拉不少人,就她那洗脑模式一开,堪比催眠,二是创业,有三寸不烂之舌的人最适合劝别人签合同了。
也知道,她后来又遇上了陈覆。
十
台上合作商公司的老总发言已经完毕,唐微微抿了一口酒,踩着红毯也走上去,不管怎么说,这可是她公司的大主顾,就算他女儿看上一人渣,她也得笑着上去好好夸一番。
谁叫她自己慧眼不识人,那可怪不得自己。
“奚总,这位是千金吧?”
在得到了对方肯定之后那是一顿乱夸。
陈覆看见唐微微的时候,没有一点的惊讶,好像是已经预料到了一样,对于她的褒奖,他也是照数全收。
唐微微觉得自己实在是装不下去了,再多看这人一眼,她觉得自己都会放弃理智,忘掉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渣。
所以匆匆找了个借口就离开了。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故意的,唐微微上车的时候正好碰见陈覆也在停车场,手里攥着一摞现金。想起当初的陆婉,她气就不打一处来,上去二话没数把他手里的人民币打落在地上。
......您嫌钱多给我好吗,别这么糟蹋......我听到这的时候心疼的牙都痒了.......那可是钱啊,还能照的回来吗......
唐微微绝对不是这么就会善罢甘休的人,她准要骂两句才能解自己这么些年的心头之恨
“陈覆,就算是狗改的了吃屎你也改不了犯贱啊还真是。”
陈覆不气也不恼,把手里剩下的钱装进口袋里
“我犯贱是天生的,确实改不了。”
刚刚的那个姑娘从车上出来,看了一下这一地的狼藉,轻声的说了一句
“陈覆,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姑娘吗?还真是如你所说的脾气......不得了啊......”
“呵,你还敢和别人提我?我嫌恶心!还有奚小姐,看在你爸爸的面子上,我好心提醒你一句,这人可不是什么好人,你赶紧蹬了他吧,省的以后麻烦。”
那姑娘和陈覆相视一笑“你可能是误会了,这是陈覆的工作。”
“呦,什么时候吃软饭也成一种职业了?”
“你难道不知道现在有一种职业是专门冒充情侣的吗?就是为了给别人做戏看的那种。”
......
那时候唐微微才发现自己可能真的老了。
十一
其实要说陈覆也是挺有商业头脑的。
他发现现在的人很多人都是独身主义,但又经不住身边人的七嘴八舌,于是就衍生出了这种花钱租情人的现象。
陈覆一开始只是为了挣钱给陆婉看病。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陆婉就像是自己的亲妹妹一样,他不忍心看着这个姑娘最后一段时间这么凄凉,所以他拼尽全力帮她治病,用尽所有的手段让她有求生的欲望,终于她熬过了一年,又熬过了一年......
陆婉知道他的职业,从很早就知道,那天他们遇上的时候,是陆婉偷偷看到了唐微微手机上的机票信息,为了留住唐微微用的手段。
那天早上,她感觉身子很是不适,知道自己时日不多了,最后她能帮陈覆做的就只有这些了。
陆婉的最后一句话是,我走了,你别顾忌我了,和微微在一起吧,覆哥。陆婉知道,陈覆那段时间,他滥情到处沾花惹草,无非是想让唐微微死心,现在不需要了。
她是笑着离开的。
陈覆在陆婉墓地旁边租了房子,日日拿着鲜花去看她,守了三年。
后来,陈覆慢慢有了自己的工作室,真的把“冒牌”做成了一个品牌。
我去……这年头还真是说句话都能变成金子啊,啥玩意儿都能挣钱......
听说七年之后的重聚,就是陈覆团队精心策划的。
装了那么久的别人冒牌男友,他也想当正牌。
但非得是她的正牌才行。
我以为我已经放下情爱这种俗尘之事了,可收到请柬的时候还是羡慕的要死。
我觉得自己可能在上辈子得罪了月老才活的这么憋屈。
月老说,你在等等,好的给你留着呢。
留个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