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点差十分,沈曜到了冷库。
她今天换了一身打扮——黑色卫衣,旧牛仔裤,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架了副平光眼镜。
从小区出来打了三辆车,中间还进了一家便利店买了一瓶水,确认无人尾随才上了县道。
陆寒州已经在里面了。
冷库门大开,地上铺了一层防水布,布面上整齐地摆着第一批小件物资——手动绞盘拆散后的组件、滑轮组、钢索卷、两桶柴油。
他正蹲在地上用扳手上紧一个滑轮的连接轴,身边放着一只已经装满的帆布工具箱。
沈曜没进门,先站在门口看了五秒——地面上没有多余的脚印,货架全部靠墙归位,白天进来过的那条野草路被重新踩平了——有人在她离开后做过痕迹清理。
"你把大门外的脚印扫了。"
陆寒州没抬头,手下的扳手转了两圈:"顺路。"
沈曜走进去,从他身边蹲下来,伸手试了试绞盘组件的咬合度——齿轮间隙均匀,润滑油是新上的,有一股淡淡的机油味。
"这批组件先不往大柳镇运,我叫你查的事呢?"
陆寒州放下扳手,从工具箱底下抽出一张纸。
沈曜接过来一看,是一幅手绘的大柳镇周边地形草稿,比例尺大约一比两万。
陈伯废品站的位置被圈了一个红圈,红圈外围散布着六个黑色三角形标记。
"六个人。"陆寒州的手指依次点过那六个黑三角,"两个在镇东口的早餐铺,每天七点到十点坐那儿喝粥,不走。一个在镇西面变压器台子后面蹲点,交接时间是中午十二点和晚上六点,剩下三个不定时在废品站周边轮换步行巡逻。不穿制服,便衣,但鞋底的纹路是制式野战靴。我问了老赵,老赵说这批人三天前开始出现。"
"乌鸦?"
"不像。"陆寒州把手上的机油擦干净,"乌鸦的人行事偏狂热,喜欢跟目标打交道,这批人只是看,不接触,不拍照,不靠近废品站五十米以内,是专业监视,更像是……"
"官方的。"沈曜接上了他的话。
陆寒州点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但那个沉默里已经有东西在流动了——官方的人出现在陈伯周边,说明沈曜调取原始回单的动作至少被某一个系统捕捉到了,或者更早……
在陈伯三年前那份报告被压的时候,他的档案上就已经被贴了标签。
"所以今天不能往镇里送货了。"沈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先堆冷库,等监视周期松动再说。"
"未必。"
陆寒州走到门口,朝东南方向指了一下:"大柳镇外围有一条灌溉渠,枯水期,渠底硬化,从镇西的杨树林一直通到废品站后面三十米的老井位置。
渠宽一米二,深一米八,上面盖着预制板,年久失修,有多处塌口,但人爬得过去。"
沈曜想了想:"老井通地下室?"
"陈伯挖通道的时候,把老井和地下室的通风口打通了,井口是封死的,但从底下能钻上去,也就是说,货物可以不经过地面,从渠道直接送到井底,再入地下室。"
沈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路线。
灌溉渠她来的时候没注意,因为上面覆盖着杂草和碎砖。
如果渠底足够干燥,一米八的深度完全可以遮蔽一个人负重匍匐的行踪。
但问题是——把物资从冷库运到灌溉渠入口还有将近三公里的距离,中间要穿过一片开阔的农田。
"怎么把那三公里藏住?"
陆寒州走回工具箱旁边,拉开侧袋,拿出三件东西——第一件是一套老旧的绿皮邮政制服;第二件是一辆折叠手推车的零件包;第三件是一台手持式GPS定位干扰器,巴掌大小,黑塑料壳。
"邮政投递车,走乡道,每天下午两点经过那条路,车上挂的牌子是'乡村物流配送',我已经打听过了,这条线路承包给了私人,车主姓马,五十多岁,平时只管送包裹,不管车上装了什么,他缺一个装卸工。"
沈曜盯着那套绿制服看了三秒,然后抬头看陆寒州。
"你把人家邮车买通了?"
"没买。"陆寒州把折叠手推车的轮子卡进卡槽,"我给他换了一对后胎,旧的磨平了,他答应让我跟车两天'熟悉路线'。"
沈曜低下头,嘴角绷住了,但绷了没两秒就破出一条缝。
她侧过脸清了清嗓子,把那个没成形的小笑咽了回去。
"行!今天下午两点,我跟你上车,第一批送过去的是钢索和滑轮,能塞进手推车就行。"
陆寒州把那套邮政制服叠好推给她。
沈曜接过来展开看了看,尺码偏大,她穿上去能盖住整条大腿。
她没嫌弃,直接套在卫衣外面,把头发重新拢了拢塞进制服帽子里。
上午剩下的时间,两个人把冷库里的物资重新打包。
沈曜负责清点和标记,陆寒州负责把大件拆成便携单元,每件用防水布裹两层,再用扎带束紧。
整个过程安静得像手术室里两台并行的器械,偶尔沈曜报一个数字,陆寒州闷声应一声"嗯",再无多余交流,但那种默契是精确的。
沈曜伸手拿一卷扎带的时候,陆寒州已经把她要的那个规格递到了手边;陆寒州需要知道一个箱子的净重时,沈曜已经翻出了外包装上的重量标贴,举到了他视野正中。
中午十一点半,两人在冷库门口的台阶上各自啃了一块压缩饼干。
沈曜吃了两口觉得干,拧开水壶灌了半口,水壶里是温水,还飘着菊花。
她偏头看了陆寒州一眼:"你什么时候装的?"
"早上。"
"你早上几点到的?"
陆寒州咬了一口饼干,嚼了两下:"四点半。"
沈曜没再问了。
她把水壶盖上放回台阶上,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面前是荒草疯长的院子,再远处是灰扑扑的县道,偶尔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去,扬起的土尘落在半空中半天才散。
下午一点四十五分,他们准时出发。
沈曜推着手推车走在前面,陆寒州走在她侧后方三米的位置,穿着另一件灰T恤,像普通过路人。
邮政车停在县道拐角的一棵老榆树下面,车身白绿相间,后门敞着,里面堆着几只快递纸箱。
车主老马正蹲在树荫底下抽烟,看见沈曜走近愣了一下:"哟,老陆说你带了个帮手,女的?"
陆寒州走过去递了根烟:"她力气大,搬货稳。"
老马接过烟叼在嘴里,上下打量了沈曜一眼,也没多问,朝后车厢努了努嘴:"那几箱东西放最里面,别挡着我正经包裹,今天的件儿不多,下午三点就能收工。"
沈曜推着手推车绕到车尾。
她侧身搬货的时候,余光扫到了后视镜——远处县道另一头,一辆银灰色小轿车停在路边,隔着大约四百米,看不出有人还是没人。
她没停手,把钢索卷推进车厢最深处,上面码了两只快递纸箱做遮掩,手推车折叠后塞进侧缝,陆寒州过来搭了一把手,两个人的动作自然得像两个常年配合的装卸工。
三点十分,邮车沿着乡道晃晃悠悠地往大柳镇方向开。
沈曜坐在后车厢的边沿上,腿悬在车外晃荡,邮政帽压得很低。
风灌进领口,带着田野里翻浆前的湿润土腥味。
经过那片开阔农田的时候,沈曜状似无意地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银灰色轿车没有跟上来,但她在田埂尽头看到了一个黑点,很小,不动,像是有人站着。
距离太远看不清轮廓,更看不清是不是在看这边。
邮车在灌溉渠入口附近的杨树林边停了下来。
老马打着哈欠下车去路边方便了,陆寒州从车厢侧边抽出手推车展开,沈曜把钢索卷和滑轮组件码上去,盖上防水布。
老马回来的时候看见他俩正蹲在地上系鞋带,手推车安静地靠在一旁。
"搬完了?"
"搬完了。"沈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笑得自然,"马叔,前面那个岔路我们自己走回去就行,不耽误你送件。"
老马摆摆手,上车点火走了。
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车身颠簸着拐上乡道,很快消失在土尘里。
沈曜和陆寒州没有立刻动,两人站在杨树林边缘,又等了大约四分钟。
风声、鸟声、远处拖拉机的声音,一切正常。
陆寒州把第一捆钢索从手推车上解下来,扛上肩。
"走。"
他率先弯腰钻进了灌溉渠的豁口,沈曜紧随其后,把那辆折叠手推车从窄缝里横着塞进去。
渠底比想象的好走,硬化的水泥面虽然碎裂成块,但大体平整。
高度足够她弯腰快走,侧面缝隙偶尔漏进来一线天光,照在渠底干枯的苔藓上。
两人沉默地走了大约二十分钟。
陆寒州在前面带路,步子踩得很稳,偶尔停下来用手摸一下渠壁确认方向。
沈曜在后面负重推车,额头沁了一层薄汗,但呼吸均匀。
她能听到头顶偶尔有行人走过的脚步声,很轻,隔着预制板传下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回音。
第二十七分钟的时候,陆寒州停下来,侧耳听了三秒。
他把肩上的钢索轻轻放下,回头朝沈曜做了一个手势——手掌朝下,向下压了两下——蹲下的意思。
沈曜立刻蹲下去,同时关掉了手推车上绑着的那只小LED灯。
黑暗瞬间像水一样灌满了整个渠底。
头顶有脚步声,不止一个,至少两到三个人,步伐很重,走得也不快,像是在寻找什么。
他们从头顶的预制板上方由东向西走过去,其中一个人的鞋子踩中了一块松动的预制板,压下来一条细碎的土渣,落在沈曜的后颈上——凉凉的,带着粗砂砾的刺感。
她没有动。
脚步声渐渐远了,大约过了七八分钟,彻底听不见了。
陆寒州重新摸出灯筒,白光切开黑暗时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沈曜注意到他握灯筒的那只手,指节是白的。
"他们是往废品站方向走的。"陆寒州说。
沈曜蹲在那里,抬手抹掉了后颈的土渣,她的心跳还在快,但她的脑子已经越过恐惧开始运转了——那几个人出现在灌溉渠上方,说明监视范围从地面扩展到了外围地形,他们正在收紧包围圈。
"还有多远?"
"转过前面那个弯,就是老井底部。"
沈曜站起来,重新握紧手推车的把手。
"走,到了再说。"
两人继续前行。转弯之后的渠段比之前暗得多,头顶的预制板缝隙更小,几乎不透光。陆寒州走得更慢了,每一步都先踩实再换脚。
沈曜跟在他身后,手推车的轮子被塞了布条消音,碾在碎水泥上只有极轻的沙沙声。
拐角尽头,一堵砖墙堵住了去路。
陆寒州伸手在墙面上摸了两下,准确地在第三排砖缝里抠出一个暗扣。
墙面无声地转开一道缝——只容一人侧身通过。
门后面是干燥的、带着石灰岩气息的空气。
沈曜认出来了,和那个地下的通道里一模一样的味道。
她侧身挤过那道暗门,脚踩在了熟悉的素水泥地面上。
幽暗的空间里,一盏头灯从深处亮起来,照出一张皱巴巴的老脸——陈伯蹲在通道拐角的防水布旁边,手里攥着一把改锥,正在拧一个铁架子的接头。
他看见沈曜和陆寒州一前一后钻进来,先是一怔,然后咧嘴笑了。
那笑里有三分欣慰,三分狠劲,剩下的全是老人特有的那种不打算解释什么的沉着。
"后院那几条狗,"陈伯把手里的改锥往地上一戳,"刚才被引到西边去了,你们从东边进来,正好。"
沈曜把防水布揭开,露出里面裹好的钢索和滑轮组。
陈伯探头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东西不错。"
沈曜靠在地下室的墙面上,大口呼吸着那种熟悉的干燥恒温的空气。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块陨石碎片,放在掌心看了一眼。
碎片的表面在头灯光下泛着一层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纹路,比她三天前拿到的时候好像又多了一两条。
她握紧碎片,抬头看向陈伯:"陈伯,外面的人不止六个了。"
陈伯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他站起来,走到墙角的铁皮箱子旁边,从最底层抽出一卷图纸,摊开——那幅手绘的大柳镇周边地形图上,陈伯用红笔新画了三个圈,每个圈里标了一个问号。
"我知道。"陈伯说,"今天上午又多了三个。而且他们的车换了——不是民用牌照。"
沈曜盯着那三个问号。
陆寒州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一只脚微微后撤,那是标准的防御站位。
地下室的灯晃了一下。
头顶传来的震动很轻微,像是有人在地上跺了一脚。
三个人同时抬头看了看拱形穹顶,谁都没说话。
那块碎片在沈曜的掌心里,暗暗地烫了一下。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