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决定,我们的决定

他陪我一起走路回家,我撑着伞,他推着他那笨重的自行车。一阵狂风袭来,雨点劈里啪啦地落在伞面上——暴风雨来了。

我们不约而同地走向店铺的门檐下,一言未发。我呆呆地站着,木然地望向前方,耳边传来轰隆隆的雷声。一辆辆汽车驶过,溅起的水花在空中肆意舞动。他在颤抖,我也是。

那个晚上,我做出了一个决定,一个足以改变一生的决定。

几周前,整个高三年级都在传,学校准备组建一个十五人的冲刺小班,就在国庆之后。很巧,那正好是我的瓶颈期。进入高三,我发现自己陷入了可怕的题海漩涡——无论大考小考,无论什么题目,我都能够不假思索地写出答案,可却完全体验不到头脑的运转。这表明,我的应试能力已近乎炉火纯青,但这也阻碍着我更上一层楼。

因此,刚听到小班的消息时,我的第一直觉是激动、兴奋。我很自信能在十五人之列,因为我的成绩一直保持在全年级前十,综合排名甚至能够挤进前三。只是,这份激动、这份自信,让我彻底忘记了,我的好朋友们大都无法入选,包括他。其实,那时的我,完全没有想过分班意味着什么,不过是多了两堵墙而已,反正我们在同一个班也不常交流,又能有什么变化呢?

国庆前夕,年级组长走进我们班,跟班主任耳语了几句,站到讲台正中央。他举起手中的名单,抬起他那沉重的眼镜,将名单放在眼前不到五厘米处,搜索着带有标记的人名——赵、宋、唐、刘、郭,最后是我。“这几个人,跟我走。”没想到,十五个人,我们班占了五分之二,其他三个班各占五分之一。果然,他没在,不出我们所料。

很快,我们六人便回到教室,静悄悄地坐下,好似什么都没发生。我偷偷地瞟了眼左边,他很认真地在做题,太过认真。他抬起头,发现了我在看他。我没有躲开,而是直接看向他的眼睛,希望看透他的内心,却什么也看不到。可我究竟想看到什么呢?悲伤?支持?嫉妒?鼓励?还是,失望?我不知道,直到现在,我依旧不知道。那一整个白天我们都没有说话,直到晚上,大雨滂沱,我俩站在屋檐之下。

“那个,我马上要走了。”我小心翼翼地开口说道。

沉默。他的脸上依然挂着一抹惯常的微笑,可眼睛却似乎失去了焦点。

“唉,你知道,我也不想走,但这不是我能决定的。我不能……”我深深地叹了口气,紧紧地咬着下唇,抬起头,看着屋檐上的雨水,一滴滴下落,一滴滴等待下落。我闭上眼,电闪,雷鸣,阴云,雨滴,车灯,喇叭,寒冷……整个世界开始旋转、扭曲,离我而去,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我沉没在无尽的海底,任凭冰冷的海水侵入我的每一颗细胞、每一寸组织,直至我与这黑寂融为一体,没有痛苦,没有绝望,只有安宁、祥和,这好像是,家的感觉?!

突然,远处传来说话的声音,我惊诧地睁开双眼,看向左侧,他的嘴唇在动。

“要是你还能有三年前那样的魄力就好了。”

是啊,要是我还能像三年前那样就好了。那是我初中的最后一年,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培优班,尖子生,挣扎,离别……不同的只有,三年前,我选择了留下;三年后,我选择了离开。初三的我,坚信“是金子总会发光的”,哪怕处在一个中等水平的班级,我也能登上巅峰。高三的我,却没有了这份自信。我依然相信“是金子总会发光的”,但我也开始懂得,金子只有在某些地方才能绽放出最绚烂的光芒。面对高考,我不敢再轻易冒险,我需要对自己负责,对自己的未来负责。也许,是我变了吧。

“我没办法。你知道的,我真的没办法……”泪水终于冲破束缚,和无数的雨滴一起,落入地面的水泊。

沉默。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我张开嘴,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我瞪大双眼,竭力控制着眼眶中的泪水。身体开始止不住地颤抖,也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绝望。

“好了,雨变小了,回家吧。”他笑着对我说。这笑,太过自然,自然得有些不真实。

我一动不动,努力理解他说的每一个字。我看向他的眼睛,依然是那笑,那由衷的笑。突然,一股暖流涌上心头,随后向四肢播散,融化了我一身的疲惫。泪水瞬间奔涌而出,我迅速扭过头去。望着天空渐渐散去的阴云,我闭上了双眼,静静地感受两行泪水的热吻。那一刻,我好想拥抱他,紧紧地拥抱他。

“好啦好啦,没那么夸张。要知道,如果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够理解你,那一定是我了。”他看向前方早已空荡荡的街道,轻柔地说。

沉默。

过了一会儿,他近乎自言自语地说道:“相信我,我比你更了解你自己。”

一时之间,各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心间,我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他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拿起地上的雨伞,递到我的胸前。我抬头看向他,只见他的眼中满是关心、满是信任。我终于露出孩子般的笑容,接过他手中的伞,和他并肩,走上熟悉的街道。

直到现在,我依然无法确定,那个晚上,释怀的是我,还是他;也说不清,是他鼓励了我,还是我安慰了他。

那个晚上,我们做出了一个决定,一个足以改变一生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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