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上,她的目光第三次越过碗沿落在我脸上,像一只迟疑的蝶,停一停,又飞开。
我放下筷子,笑她:“看什么呢?我脸上有花吗?”
她没有立刻答,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半晌,她才开口:“没有。就是有时候觉得,姐姐特别像一个孩子,很可爱。”
我哼了一声:“我三十二了。”话音未落,我又故意把声线压低了半度,凑近她,“再说孩子能让你在床上欲罢不能吗?”
她手里的杯子差点滑出去,被她又匆忙握稳。
“你不准说话了。吃你的饭。”
我笑了笑,不再逗她,安安静静地扒饭。
吃完饭起身收拾碗筷时,她的手掌按上了我的手背。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温柔。
“去洗澡吧,”她抬眸看我,“等下我来收拾。”
我笑着弯下腰,在她发顶落了一个很轻的吻:“遵命,夫人。”
洗完澡出来,浑身还带着凉丝丝的潮意。经过书房时我随手抽了一本书,窝进客厅沙发里翻。
她收拾完厨房出来,在我身侧站定,静静地看了我一会儿。
我翻页的手慢下来,到底没忍住,合上书,拍了拍身侧的位置。
“星星,”我抬眼看她,“等忙完这一阵子,我们出去散散心吧。”
她眸光倏地亮了一下,像被风吹动的烛火,有些雀跃。
“你打算休年假了吗?”
“嗯。”我轻轻点了点头,“等手上的事差不多结束时。”
“那去哪儿?”她的语气里藏着好奇,像小孩子等着拆糖纸。
我却偏不遂她的愿,弯了弯嘴角:“先保密。等买好车票,再告诉你。”
她轻轻“啧”了一声,但嘴角已经先于语气弯了半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那根绷了很久的弦松了一格。于是把书扔一边,情不自禁探了探身,鼻尖轻轻抵上她的。
“星星,如果将来有机会,”声音低得几乎只有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空气能听见,“我们去北欧看极光,好不好?”
她没出声,但眼睛动了一下,那一下很短,像湖面被一粒极小的石子击中,涟漪尚未散开就收了回去。
“传说一起见证极光的恋人,是命定的伴侣,”我几乎是在她唇边说的,每个字都贴着呼吸送过去,“能获得永恒的爱情。”
安静淌了几秒。空调的风声、冰箱低沉的嗡鸣、窗外远处偶尔驶过的车声,忽然都清晰得不像话。
她看着我。目光里没有笑,没有往常那种带着调侃的、懒洋洋的轻快。
“你真的相信永恒吗?”
我仰起脸,让灯光碎进眼底,像一小片人工的星河。
“看情况。”
她挑起眉梢:“什么情况?”
“你点开微信,”我慢悠悠地说,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狡黠,“找到我的头像,然后——”
我停了一拍。
“拍一拍我。”
她没追问,低头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拇指划过指纹解锁,指尖点开我的头像,轻轻敲了两下。
微信界面缓缓浮出一行灰底白字的小字。她盯着看了很久,睫毛一颤也不颤,久到我以为她要把那行字刻进眼底去。
然后她抬起头。
灯光从侧面打过来,耳根那一小片皮肤分明浮起了淡淡的绯红,从耳尖一路漫向脸颊边缘,像落日把最后一层光洒在了那里。
“星星真的是永恒的吗?”
“至少我的星星,”我凝着她的眼睛,没有一丝犹疑,“是永恒的。”
她垂下眼,唇角弯了弯,像风吹皱一池静水。
“我好开心,你能赶回来。”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在缎面上,“今天七夕,我以为你会忙忘呢。”
“我确实忙忘了,”我坦白,“多亏章姐提醒,不然要受罚了。”
她抬起头,眼里的笑意一点点漫上来:“你倒是很实诚。”
“我可以心安理得地骗任何人,”我拉过她的右手贴在左胸房,“但唯独你,我的心不允许啊。”
她唇角那抹笑意更深了,弯成一道浅浅的弧:“最好如此。”
静了一息,我小心翼翼地开口:“星星,你觉得⋯⋯我强势吗?”
她偏了偏头,认真地想了想,像在翻一本读了很多遍的旧书。
“从认识到现在,你给我的感觉,一直是温柔体贴,随和大方,很少露出强势的一面。毕竟,你长得就很面善啊。不过,”她顿了顿,目光柔中带刃,“一旦有人触到你的原则和底线,你整个人就会跟炸了毛似的,九头牛都拉不回来。那个时候的你,倒是真有点霸气侧漏的感觉。”
“那你喜欢我强势吗?”
她没答喜欢或不喜欢,只是静静望过来,眼底澄澈得像盛了一整个夜空:“只要是你,不管对错,我都会无条件地站在你这边。你有你的原则,底线,坚持,别人不懂,但作为恋人,我应该理解。”
我忍不住笑了:“你还说我恋爱脑,你自己不也是吗?”
她没躲,反而迎上我的目光:“我说过,哪怕有一天你杀人了,我也会毫不犹豫地成为你的共犯。我相信,能让我的彩红痛下杀手的人,必定该死,罪、该、万、死。”
窗外没有风,热得万物静止。可她低头的那一秒,分明有什么东西溜进了窗缝,撩动了她额前的碎发。恍惚间,我胸口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被谁轻轻搬开了。
“星星,”我的声音有些哑,“谢谢你。你治愈了我心底所有的悲伤。”
“那是我的荣幸。”她的声音低而缓,像在抚平什么褶皱,“彩红,七夕快乐。”
我弯了弯嘴角:“我可没给你准备礼物哦。”
“你能赶回来,”她轻轻摇了摇头,每一个字都落得极轻、极稳,“于我而言,就是最好的礼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