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初夏。某月某日的一个黄昏,像是天地间最温柔的馈赠。白日里的燥热还没有完全退去,晚风已经轻轻地吹着了,带有夏日的余温,带有槐花的甜香,一遍又一遍地拂过汾河边的公园。天空是大片大片的水蓝色,从西边的楼宇丛林间的天际线开始,渐渐沉淀成一种深邃的蓝——那种蓝,不是小时用的蓝花瓷碗的蓝,也不是老人们干活时蓝头巾的蓝,有点像童年的玻璃弹珠,或者姥姥衣橱里压着的蓝印花布,说不清是哪一种,却让人莫名地心安。
步道上,刚会走的女儿拉着我妈妈唯一可以发力的左手,大呼小叫的躲着地上的小蚂蚁。我们看着觉得好笑,她躲的却那么惊慌,踉踉跄跄的几次要摔倒,都让我妈给拉住了,妈妈弯着腰,身体又虚,时间稍长就受不了,只能叫我父亲把孩子给抱起。一个推着带两个轮子的椅子的大娘,终于找到了自己喜欢的位置,坐在哪里织着一件半成品的毛衣,针线穿梭的声音沙沙的,像是给黄昏配上了和声。我妈妈站在大娘跟前,和她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偶尔抬头唤一声“芯儿(女儿的小名)”,声音里带着蜜糖般的甜腻。
父亲抱着女儿,来回踱着步走在木板铺成的步道里,每次抬脚落脚都发出吱呀的声响,步道也像是迎合着这亲昵的一老一少。父亲给女儿讲的是我听了很多遍的故事,从前啊,有一个邋遢婆姨,家里特别的脏乱,做饭也特别的不讲究,有一次政府工作人员来队里下乡,派饭轮到了她家里。她领着干部进屋时,脚底要一边拨拉着,才能落脚。干部赶忙说,院子里就很好,就坐外边,村干部掩面无奈,只能呵斥着让其先烧点水喝。然后就等啊等,等啊等,一个小时过去了,水还没有烧好,村干部过去一看,只见,她家哪一次做饭可以供十几个人吃的大锅,因为常年不洗,锅巴叠锅巴的,居然就留下了中间碗大一个坑。妈妈配合的挺好,每次我父亲讲到这里,她都会笑着反驳,眼角的皱纹浅浅的,特别好看。
天色更暗了些,那种蓝变得愈发浓郁,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浸在里面。女儿终于想起了还有个我,向前平举着手,叫着“爸爸抱,爸爸抱”。她扑在我怀里,和她爷爷捉迷藏,笑的嘎嘎的,肆意而张扬。我父亲怕把孩子摔着,也可能是累了,就指着天空说:“芯儿你看,天在变蓝呢。”他也学着爷爷,指着天空,我顺着她的小手指望去,忽然想起《诗经》里的句子:“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原来古人也曾为这种蓝色动过心,只是他们说的是衣领,我说的是此刻的天空。
父亲的故事还在继续,已经从烧水讲到了,和面。那时候,白面很少,非常难得,一般人家一年吃两次,农历6月15吃一次,过年吃一次。平时只有重要亲戚来了,才会拿着称出去借面,借了回来给亲戚做了吃,自己家里的,从老人到小孩,只能远远的看着,遇到善良的亲戚会刻意拨出一点留给家里的孩子,大部分的会连面汤都喝干净。所以村干部,就担心这邋遢妇女不会和面,妇女却大包大揽的说,这有何难,看我给你们露一手。伸出手,“嗬,唾”,一口唾沫唾手上,手就进了和面盆。每次讲到这里,我妈妈都要打断,并说这不可能,都是我父亲编的。
夜幕终于要落下来了,天上的蓝渐渐掺进了墨色。女儿在我怀里睡着了,睫毛长长的,像两把小扇子。大娘的毛衣也织完了一圈,她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毛衣针在黄昏的微光里闪了一下。父亲的故事告一段落,他拿起水杯喝了口水,满足地叹了口气。妈妈也伸展着胳膊,唱着民歌带着我和爸爸、女儿向家走。
这样的时光过得很慢,慢得能听见每一片树叶翻动的声音。有人觉得无聊,有人无法忍受这样的一成不变。但我知道,当多年后女儿长大离家,当父亲的故事再也讲不动,当这样的黄昏成为记忆里的一帧画面时,我将会多么感激现在——感激这慢下来的时光,感激这充实而温暖的蓝。
院子里的树上的知了一声长一声短的叫着,永远也不知道个累,像在抢着过每一天的光阴,但有什么用呢?人的日子啊,都有定数,匆匆忙忙的是一天,慢悠悠的何尝不是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