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之后,连日霖雨,池塘边的狗尾草、紫薇、木槿还在兀自湿漉漉地盛放。原以为可应景低吟一句“却道天凉好个秋”,奈何秋自有性情,暑意偏要盘桓不去。
人人向往的秋高气爽,那原是一年中最好的光景。鹰唳长空,祭鸟始行;天地渐生萧索,枝头初染黄叶。西风卷残阳,田畴间五谷丰登,仓廪渐实,大地铺展着一季耕耘过后丰稔的喜悦。中元之夜,河面上荷花灯逐水漂流,点点灯火映遍江河。蓦然回首,桂影婆娑,青草萋萋,晚风掠过古道,暗印一寸禅心。
可如许清宁高远的秋,眼下尚远。江南此刻,登场的并非“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而是大名鼎鼎的秋老虎。
秋老虎,名号自带三分江湖意气。它是夏末都门帐饮的无绪,是长亭对晚的风铃声,是夏秋之间无言的一回眸——遇雨稍敛,雨停复来,执拗地拖曳着夏的尾音。
噫!宋玉《九辩》中“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憭栗兮,若在远行,登山临水兮送将归”的感怀,与此间云蒸霞蔚简直大相径庭。
然秋之情怀,自古多元。
元鼎四年秋,汉武帝泛舟汾河,触景生情挥笔写下《秋风辞》:“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少壮几时兮奈老何!”一代雄主,功业煊赫,纵有万里江山在握,面对浩荡秋风,亦不免生出岁月倏忽、人生有限的深沉喟叹。
时至南宋淳熙十五年,辛弃疾闲居上饶。他“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虎皮大纛猎猎翻飞,犹记“沙场秋点兵”的壮阔画卷。“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始终怀揣“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的痴念。可惜壮志难酬,梦醒时分,只落得“可怜白发生”!
古龙先生笔下则有别样之秋——“秋已深,夜已深。一朵残菊在风沙中打着滚,既不知从何处吹来,也不知要被吹向何处。”《三少爷的剑》中谢晓峰出场:残秋,木叶萧萧,夕阳满天。落叶间立着一人,与苍茫秋色浑然一体。他神色沉静,周身透出彻骨寒意,疲惫深处,隐隐散出迫人杀气。
此为江湖杀伐之秋,与江南秋老虎的低徊,俨然两个迥然相异的世界。
周梦蝶的诗句又为秋天添上一重峭拔色彩:“鸦背上的黄昏愈冷愈沉重了,怎么还不出来?烛照我归路的孤星洁月?一叶血的遗书自枫树指梢滑坠,荒原上造化小儿正以野火燎秋风的虎须……”那是岁月在转身时,被地平线拉长的影子。
江南暑气终将散去,世间纷扰也归沉寂,所有的繁华大抵如此。但文字里的秋天永不老去——那里有栖于高树之上不甘沉默的蝉鸣,有“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而逆风飞扬的尘土,更有无数个闷热夜晚里,轻摇罗扇追逐流萤、仰卧竹榻指点星河的人。自然时序会更迭流转,可沉淀在书卷里的悲欢与滚烫,恒久不灭。
这般迟迟,才配得上一个“秋”字。
2026年8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