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的闹铃响起时,程立秋的睫毛上还沾着未做完的梦的碎片。他机械地伸手按掉闹钟,动作精准得像流水线上的机械臂。窗外浓墨般的夜色里,已经有零星灯光亮起,那是其他同样被编入教育程序的生物在启动系统。他数着第几个哈欠该咽回去,第几下心跳后必须翻开单词本,连呼吸都被看不见的课程表规定好了节奏。
书桌上的模拟卷在台灯下泛着尸检报告般的冷光。昨夜用红笔订正的错题像未愈合的伤口,在惨白的纸面上结着暗红的痂。他盯着"阅读理解第23题"后面那个鲜红的叉,突然觉得自己的大脑不过是台劣质扫描仪,永远识别不出出题人埋在字里行间的密码。
"立秋!早饭!"母亲的喊声穿透房门。餐桌上摆着核桃露和全麦面包,包装盒上印着"增强记忆力"的广告词像道讽刺的符咒。父亲正在翻看手机里的名校录取分数线,眼镜片上反射的蓝光让他的眼睛变成两个深不见底的数据库。
"这次月考年级排名出来没有?"父亲的声音混着豆浆的热气飘过来。
程立秋的筷子顿了顿,一粒芝麻从面包上滚落。他想起昨天课间在教师办公室门口偷看到的成绩单,自己的名字像失事的飞机般从年级三十七名坠落到八十九名。此刻那串数字正在他胃里膨胀,变成有棱有角的硬块。
"还没全批完。"他听见自己说。谎言像层薄冰浮在豆浆表面。
教室里弥漫着某种奇特的腐殖质气味。五十套校服整齐地长在五十把椅子上,翻书声如同无数只白蚁在啃食木材。当班主任抱着试卷走进来时,程立秋发现自己的指甲不知何时在掌心掐出了四个月牙形的凹痕。
"这次物理平均分比隔壁班低2.3分。"班主任的声音像钝刀割肉,"有些同学是不是把精力都用在玩手机上了?"她的目光扫过第三排,程立秋的颈后立即渗出冷汗。发卷子的科代表像传递死亡通知书,每个人接过试卷时肩膀都会产生不同程度的塌陷。
当那张写着"67"的试卷飘到眼前时,程立秋突然理解了古人说的"如芒在背"——那两道数字真的变成了钢针,正顺着脊椎往脑髓里钻。前桌李明的卷子上赫然印着"92",鲜红的分数像面胜利的旗帜在他眼前招展。此刻他多希望自己拥有科幻小说里的记忆消除器,或者至少能像壁虎断尾那样,把这张试卷永远留在课桌深处。
放学路上,梧桐叶的影子在地上拼成无数个叉号。书包里的试卷重得像装了整个铅矿,母亲半小时前发来的微信还在视网膜上燃烧:"张阿姨女儿这次数学148分"。路过补习班广告牌时,他盯着上面"冲刺清北"的标语看了很久,突然意识到那些烫金大字其实是用无数个"67分"熔铸而成的。
家门前的最后三级台阶总是最难爬的。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像某种审判的序曲,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撞出回声。果然,母亲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家长群聊天记录的打印件——那些彩色气泡对话框里蹦跳着的数字,像一群穿着芭蕾舞裙的刽子手。
"你们班有二十个人上了90分。"母亲的声音很轻,却让他想起手术刀划开纱布的瞬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程立秋盯着地板缝隙。那里有只蚂蚁正搬运着比它身体大两倍的面包屑,他突然很羡慕这只昆虫不需要参加月考。父亲不知何时出现在玄关,皮带扣在寂静中闪着冷光。
"跪着。"父亲说。
当第一下皮带抽在背上时,程立秋想起了小学自然课见过的蝴蝶标本。那些被钢针固定的美丽翅膀,现在想来不过是教育系统最早的隐喻。疼痛像潮水般涌来的间隙,他听见父亲在说"重点中学""升学率""别人家孩子",这些词汇混着血腥味在舌尖发酵。跪在瓷砖上的膝盖渐渐失去知觉,他盯着对面书柜玻璃里扭曲的倒影,突然不确定那到底是个人,还是某个被分数异化的教育成果展示品。
深夜两点,程立秋趴在床上给伤口涂药膏。手机屏幕突然亮起,班级群里有同学分享了熬夜整理的错题集。他点开文件时,看见自己映在黑色屏幕上的脸——眼白里爬满血丝,嘴角下垂成苦涩的弧度,活像具被考试吸干精气的僵尸。窗外又传来汽车引擎声,不知道是哪家的孩子刚下晚自习回来。
第二天清晨,教室后排的空座位多了一个。有人说李明昨晚在浴室割腕了,也有人说他只是得了急性胃炎。班主任用五分钟完成了"调整心态"的训话,接着开始讲解月考试卷。程立秋机械地记着笔记,突然发现自己在草稿纸上画满了监狱栅栏。前排两个女生正在传纸条,他看见纸条背面印着某补习班的广告:"让你的孩子赢在起跑线"。
课间操时,整个年级像被输入程序的机器人方阵,每个转身都精准到度数。教导主任在主席台上批评某些班级的"精气神不足",他的扩音器把"为祖国健康工作五十年"的口号变成尖锐的啸叫。程立秋随着人群做着伸展运动,阳光把他们的影子烙在操场上,像一排排待检阅的条形码。
午饭时间,食堂电视里播放着某省高考状元的采访。那个戴眼镜的女生说她的秘诀是"把教材抄写七遍",镜头扫过她书桌上半米高的笔记。程立秋低头看自己餐盘里的饭菜——米饭粒粒分明得像标准化考试的选项,青菜被切成完全相同的长度。邻桌几个男生在讨论游戏攻略,但他们手腕上全都戴着同样的电子表,定时震动提醒"背单词时间到"。
下午的班会课上,班主任展示了去年考上985高校的学生照片。那些被PS过度美化的笑脸悬浮在投影幕布上,像某种经过人工选择的优良品种标本。"你们要记住,"班主任的手指划过光荣榜,"现在吃的苦都会变成未来的甜。"程立秋望着照片里学长学姐空洞的眼睛,突然很想知道他们中有多少人现在还做着高考噩梦。
放学后的补习班上,空调把二十个学生冻成青白色。补习老师正在黑板上推导某种"万能解题公式",粉笔灰雪花般落在前排学生的头发上。程立秋的眼镜滑到鼻尖,透过镜片上缘的雾气,他看见墙上贴着的往届学生成绩曲线图——那些起伏的折线像极了ICU里的心电图。
回家公交车上,广告屏循环播放着某教育机构的宣传片。穿校服的动画人物头顶不断冒出分数气泡,最后变成飞向清华校门的火箭。程立秋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玻璃另一面,城市霓虹把夜空染成病态的橘红色。他数着经过的每一盏路灯,它们像永不熄灭的监控探头,记录着每个学生的疲惫身影。
晚饭时父亲罕见地夹了块鱼到他碗里。"王处长儿子保送北大了,"父亲的筷子在空中划出无形的分数线,"你还有十个月。"鱼肉突然变得难以下咽,刺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母亲正在翻看刚送到的教辅资料,那些彩色封面上印着的"状元笔记""必考秘籍",在吊灯下泛着某种宗教经文般的圣光。
书桌上的倒计时牌显示"距高考297天"。程立秋打开习题集,发现自己在昨天的错题旁画了个迷你坟墓,墓碑上写着"此处葬着程立秋的周末"。台灯的光圈里,几只飞蛾正前赴后继地撞向灯管,翅膀在灼烧中发出细微的爆裂声。他望着那些执着的昆虫,突然很想知道它们是否也分得清985和211光源的区别。
凌晨一点,整栋楼最后熄灭的总是初三和高三的窗户。程立秋在数学公式的间隙听见楼下野猫的叫春声,那么鲜活,那么不管不顾。他望着镜子里那个眼袋发青的自己,试着扯动嘴角做出"笑"的表情——镜中人却回馈给他一个扭曲的鬼脸。窗外,一弯残月正冷冷俯视着这片被题海淹没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