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繁华的十字路口,都曾是一个热闹的集市。我家门口也不例外。
十多条公交线路,再加上一个地铁站口,足以让这里一派繁荣。在城管尚且稀少的前些年,路口的摊点竟多达几十个。从疯狂烤翅到糊辣土豆,从香辣卤味到臭豆腐干,从烤串炸串到麻辣串,从毛豆花生到核桃板栗......各路美食各方小贩,你方唱罢我登场,风雨无阻全年无歇。
有些摊点是流动的。刚有点熟悉的小摊,隔几天就可能找不到了。吃食也是变化的,春天卖烤红薯的,秋天则改了炒板栗;冬天卖炒凉粉的,夏天或改了浆水鱼鱼。更多摊点是固定的。小摊的位置固定,售卖的种类固定,摊主也是固定的。
这里面,生意兴旺的有两家。一家是卖油炸饼夹菜的,推车点前从来没断过人,任何时候都油烟缭绕。另一家是卖铁串烤肉的,大块的牛羊肉铺在炭火上,不时地冒起一缕青烟,旁边站满了猛吞口水的大人小孩。
生意人多是热络的。看你远远走来,他们便开始吆喝;待你走近了,更是殷勤地招呼。常常的,原本没打算要出手的,没来由地也拎了点东西回去。熙熙攘攘间,这热闹的烟火气,在喧嚣之余也有了一丝暖意。
然而,也有不一样的。
十字的东北角,有一个小推车,支了一口平底锅,里面摊着菜盒子。说起菜盒子,有谁不爱呢?反正我是极爱的。大清早的吃菜盒,难免会招人嫌,那么晚上来一个吧。无论是韭菜鸡蛋,或是酸菜粉条,又或者青椒茄子,都是极好吃的。更何况,跟早市油汪汪的煎菜盒不同,这家的菜盒子很少油烟,更像是菜煎饼的做法。那么,我自然是很欢迎的了。
可是,几年下来,我去得并不多。
摊主是一对老夫妇,瘦小、寡言、木讷。几年间,我似乎从未见他们笑过。更多的时候,他们埋头工作,要么揉面要么拌菜,极少有抬头的时候。两个人彼此极少对话,跟食客也很少寒暄。我去买过几次菜盒,要么给错了馅儿,要么找错了钱,沉默中完成了交易,无言地转身离开。菜盒总是微凉,馅儿也并不新鲜,味道并不可口,几次之后我便不再去了。
小摊起初在西北角,就在灯火通明处。那是人们下班的方向,人气要更旺一些。后来,它挪到了东北角,人气稍微欠一点,光线也要暗一些。摊位挪移之后,老夫妇似乎更沉默了。晚间散步经过的时候,总能看到老先生,两手沾满白面,袖子撸的老高,微微地撅着嘴,认真地堵着气一般。我常常暗自担忧,如此清淡的生意,可以维持生计么?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高兴。挺希望他能开心一点的。
懒得做饭的时候,我常去买点素包子,回家冲碗鸡蛋花,勉强对付一顿早餐。包子是在附近的菜场买的,摊主也是一对老夫妻。
在如今这个年代,一块钱一只的韭菜包子里,能看到大块的炒鸡蛋,简直就是人间奇迹。更何况,他家的包子馅料新鲜,个头也十分醒目,一只包子总要抵得上别家一只半,绝对称得上业界良心。于是,隔三岔五地去买包子。
老夫妻是有分工的。老太太只负责收钱,其余的都归老先生。每次我去买包子时,总是希望老先生过来招呼。他身材宽厚脸庞红亮,乐呵呵地看着他的蒸笼,笑嘻嘻地任我挑选,每次我都会多买那么几个。
不过,买包子是要掐点儿的,错过了时间就得久等,于是我们又开辟了一个新去处。
这个去处离家更近,品种更为丰富。除了素包子菜夹馍,我们还意外地收获了稀饭。没错,在过去的好些年里,我们百折不挠地寻觅好喝的稀饭。探过不少陕菜馆子,去过不少早餐摊点,然而稀饭要么勾芡太多,要么就是味道奇怪,总难找到一家满意的。
可是这家不同。当第一次点了稀饭,当稀饭放到眼前,我立刻觉得一切都对了。等到几勺子下去,我和冯先生相似一笑,一致决定以后常来。这只是一碗普通的红豆小米稀饭,却正是我们苦苦寻觅的家乡的味道啊。
除此之外,其余不佳。素包子并不好吃,菜夹馍真心别扭,比这些更糟糕的,还是店主的态度。来来往往的许多次里,竟没有见店主笑过,连一幅舒展的眉眼也没有。男掌柜忙着搬运锅盔馍,女掌柜忙着夹菜招呼,每次的稀饭都像是讨来的,想要再来一碗简直不好意思。
餐饮当然是累的,早餐尤其辛苦,许是太忙了吧。
不开心的人们还有很多。
离开路口朝东走去,有一家陕西面馆。门脸并不很大,生意却很不错。从我搬了过来,这家店就一直在。能在居民区扎根这么久,必然是有两把刷子的,这家店面馆不例外。
进了门右手处是吧台,吧台旁边有一个凉菜柜。左边的墙上,写着面的种类。要吃什么面,抬头往上看。这家的面很好吃,无论烩面片还是臊子面,或者炸酱面或是素饺子,总是能勾人一来再来。油泼辣子和大蒜尤其出色,常常让人有顺走一份的冲动。
北方的馆子,总是有些人情的。尤其是开在居民区附近的,食客多是附近的住户,来来往往都是熟面孔,时间久了自然会寒暄会招呼。比如家对面的胡辣汤馆,几乎是看着冯皮皮长大的。每次看到我从门前经过,老板娘总要打个招呼,感叹时光如梭儿子比我高了这么多。
跟面的味道比较起来,老板娘的面孔就没那么好看了。就算一周来个两三次,老板娘也不会抬眼看人。你这里点菜,她那里算账,付了钱落了座,便跟她没了关系。倒是端面送菜的大嫂,在我们有时点一份面时,会体贴地拿来一个小碗,再加上一双筷子。
除了不跟食客说话,她跟伙计也是极少说话的。就那么低眉坐着,任谁也不搭理,也很少表情,真是极淡定的。若是食客有什么要求,她也不直接回答,只是跟伙计交代。我常跟冯先生吐槽,若不是冲着面的味道,真心不想看这晚娘的脸。唉,有饭吃就不错了,还能怎么样呢?
春天的时候,我们发现馆子不开门了,以为是在停业装修。又过了一段时间,还是不见开门,想着估计是不开了,不由得有些遗憾。等到了夏天的时候,原来的门脸儿全没了,木头牌匾换了蓝色灯箱,面馆改成了连锁药店。
不知道老板娘有没有开心一点?
看过了这么多愁眉苦脸的生意人,喜眉笑眼的掌柜们格外令人惊喜,印象也就格外深刻。
比如对面开了好几年的冒菜馆的老板娘。这是个团团脸的中年人,话未开口自带笑,总是喜气洋洋,格外干脆利落。店里不过是冒菜和香锅,生意却始终火爆。冷藏柜擦得干干净净,各式菜品格外新鲜,桌子总是清清爽爽,还罕见地放了抽纸,这在西安可是很罕见的,尤其是这样的小馆子。
我没那么喜欢吃冒菜,却也去了不少次。没什么胃口的时候,总是抬脚就去了店里。不为了多么好的味道,也不要多么热情的招待,只想有那么一个去处,能妥妥帖帖吃顿饭。在交易之余,有那么一丝丝温情,来自人类的味道。
令人惊喜的还有川味米线的老板娘。去过两次之后,她便能记得你的口味。若是你还打算照旧,只需落座等待就餐。加菜或是收钱,总是高声唱付,不大的门脸,总是热热闹闹的。
我常常在想,人们为什么不开心?我们去政府机关,办事人员不开心;我们去营业场所,服务人员不开心;我们在工作场所,工作伙伴不开心。那些愁眉苦脸的人们,要么不搭理你,要么极不耐烦,这是为了什么?
在职业咨询的过程中,我发现很多人不喜欢他们的工作。之所以从事目前的工作,要么是父母的要求,要么是社会的期望,要么是无奈的选择,鲜有按自己心愿去选择的。人们不情不愿地做着工作,尚且不能令自己满意,哪里顾得上让他人满意呢?
至于餐饮业,可能更糟糕。中国虽是美食大国,可餐饮业服务业长期倍受轻视,从业人员一直得不到应有的尊重。曾经看过一则报道,凡是在服务场所找碴滋事的,对服务人员百般挑剔的,多是同业人员,所谓同行难为同行。
有阵子没见到这些熟悉的陌生人了,希望他们生意兴隆生活平顺,也祝长假之后的你满血复活心情愉快。
开心一点,为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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