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我是猫

郑重声明,本文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在这个落日熔金的傍晚,我像以前每一个逝去的日子一样,蹲坐在窗台上,看着天边的夕阳。

天气新晴,吹面不寒的风轻送,抖落在薄暮里,让我觉得惬意无比,夕阳,在挂了新叶的白蜡树梢头,许是奔波了一整天的缘故,光线里已经没有了热和力,却充满了梦幻的色彩。

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惊扰了我,主人张颖回来了,身边跟着她可爱的女儿小雨。

懒洋洋地伸个腰、看过去,小雨活泼泼的向我微笑着挥手:“嗨!宝子,你今天过得还好吗?”换了拖鞋就向我跑过来,亲昵地揉我的头,我眯起眼睛“呼噜噜”的回应她的真挚和温柔。

窗前,黄澄澄、亮晶晶,像撒上一层金沙似的。天上云霞更美,空气中的每一个粒子,都染上了颜色,跳跃着,流动着,分秒之间便有种种奇妙的变化。

换了鞋,顾不上换衣服,张颖就戴上围裙开始做饭了,厨房里“叮叮当当”的忙碌,小卧室里小雨认真写作业,饭菜做好母女俩谈笑着准备吃饭,男主人刘峰拎了红艳艳的樱桃回家,“宝贝爱吃的!领导又让加班,要不早回来了。”

一家人在温馨的灯光下,各自谈论着自己一天的学习、工作,吃完饭张颖刷锅、刘峰洗碗两人配合默契,他们的日子,在我看来实在无趣得紧,我闭着眼不看他们并不算宽敞的家,听着他们每天的絮絮叨叨,猫耳朵都磨出了茧子。

我敷衍着、潦草吃几口粗糙的猫粮,眯着眼等待,等他们一家,在晚上十点左右安静下来。

我蹑足潜踪挤过稀疏的防盗网,跳下二楼的窗台,在微凉的风中欢快地奔向一处戒备森严的家属院,听门口那个帅气的保安说,这里是市领导们居住的地方。

猫有猫道,狗有狗道,我自有办法轻松走进,这普通老百姓们一辈子也走不进的大院。梧桐的叶子,在风中开始有了轻微的“沙沙沙”声,好似对我威严的警告,我送它们一个白眼,轻车熟路地迈着猫步,走进居中的那栋白色小楼。

小楼里低调的家具却价值不菲,什么都逃不过,我一双锐目和对气味敏感的鼻子,这些不起眼的家具可都是紫檀的。

二楼卧室里,李琳正辗转反侧、孤枕难眠,我跳上她宽大、松软的床,她眼睛一亮,“宝子,你去哪里疯了?怎么跟我家老王一样不着家,他总是加班、出差,你去干嘛?难不成去找小母猫?果然公的都这个德行.....”

在她的絮叨声中,被亲热地拥进香喷喷的怀里,好一番亲热,才想起来要给我洗个澡,免得弄脏了她精致的床品。

反正也睡不着,她把我抱进像张颖家主卧那么大的洗手间,在专门为我准备的宽大浴缸里,用专门的洗漱用品,满怀柔情地哼着歌、抚摸我的毛发,细心揉搓我的每一寸肌肤,洗过泡泡浴,用大毛巾把我身体上的水分擦掉,将我放进专用烘干机里烘干,香香的被抱在怀里,来根小鱼干猫条。

在我流浪的日子,在张颖并不富裕的家里,我可享受不到这些待遇,但我也舍不得离开他们的小窝,她是第一个给我温暖的人类。

我一个月大时,还没来得及看看周围的世界,就在春末一个风雨交加的傍晚被抛弃,在妈妈渐行渐远、凄凉、无奈的惨叫声中,我身上的热量一点点离开身体,猫生就要结束在那条僻静的小路上。

穿着雨披、骑着电瓶车的张颖接孩子回家,在雨中被她们母女怜爱地抱回家,给我用莲蓬头冲澡,用吹风机吹干,用玩具注射器一点点喂我喝奶,人类都说猫是最没良心的,可在那一刻,我想猫生都追随在她们身边。

在她们母女的呵护下,在她们每天“人之初,性本善.....”的读书声中,我从一只小脏猫,变成一只纯白的仙气飘飘、气质超群的帅猫,不知迷倒了周围多少猫妹子,引来它们亲昵地投怀送抱。

可时间长了,天生的凉薄、无情又来召唤我,趁着他们睡觉、上班的时间出去浪,成了我的“必修课”。

我用一双慧眼挑中了寂寞的李琳,她能给予我权势和安逸,让那些向我挑衅的同类望而却步,我可是市长夫人的座上宾,猫界谁还敢小瞧我?一呼百应,哪个雄心勃勃的猫男不向往?

市长夫人虽然住在这象征权利的小楼里,可是太寂寞,在这里我很少能看见鼎鼎有名、气宇轩昂、身上带着复杂气味的市长大人。

在我的陪伴下,李琳终于絮叨累了,闭上眼睛睡着了,天快要亮了。

我从市长家高大的白玉兰树上,跳到墙外的梧桐树,然后在人行道上打个滚,抖落一身的甜香,匆匆回到张颖家,静静卧在铺了垫子的阳台上,就像从不曾离开,乖乖巧巧闭着眼睛,等他们把我“吵醒”。

晨曦微露,窗外有小鸟的叫声传来,主卧室里闹铃响了,张颖迅速关掉闹铃,起身准备早餐,又是庸常的一天——牛奶、鸡蛋、简单的蔬果,刘峰送小雨上学,张颖利索收拾好家里,穿上去年那件旧风衣、骑着电瓶车上班。

门被轻轻关上的那一刻,我兴奋地弹跳起身,看也不看她给我准备的猫粮,像个叛逆期逃家少年,挣脱家的束缚,奔向晨光照耀处的别墅,奔向那个童话般梦幻迷离的地方。

那里二楼粉色的床上睡着一个人间尤物,她叫小美,人如其名,她有着丝滑、娇嫩的皮肤,浓密、微卷的长发,睡梦中的她睫毛浓密的遮住眼睑,睁开眼时,那双眼睛,比猫族的双目还要魅惑,她喜欢在晚上热烈,在白天咪在床上,我把她视为知己、同类,爱她的美丽和洒脱。

我和她相拥而眠,一睡就是半天,中午被小时工做的饭菜香味叫醒,她裹一件睡袍,我在床上打个滚,轻快地跟过去,陪她一块儿吃丰盛的早餐。

是的,我们一起,在她这里想怎样就怎样,虽然我是个有教养的猫,但我可以窜上桌子吃任何想吃的食物,一开始小时工劝过小美,她头都没抬一下:“人和人要分等级、人和猫也要分?还不是都一样!”

所以,我喜欢她这里的自由、没有限制的日子,想睡就睡、想玩儿就玩儿,不用工作、没有负担,只要美美的、香香的就好。

我在三个地方穿梭,我爱这样的生活,可以兼具温情、权势、自由的我活得惬意自得。

有一天,刘峰回家晚了,小雨都已经睡了,他喷着酒气、摇摇晃晃回家,张颖给他调一杯蜂蜜水,小声的埋怨:“怎么这么晚,跟谁喝啦?喝这么多!”说着话把一块湿热的毛巾递给他,“擦擦脸、醒醒酒再睡。”

刘峰没有接毛巾,却抱住妻子,“老婆,跟着我会不会觉得很委屈?我什么也给不了你。”我在黑暗里看见,他的眼圈是红的,眼泪在眼圈里打着转儿,原来男人也可以如此脆弱。

“这次提拔名单里又没有我,很多比我上班晚、业务差的人却被提拔了,在领导眼里,我就是个只知道干活儿、不识时务的笨蛋。”他紧紧抱住老婆,泪终于流了下来,“要不,哪天,趁着夜色,我也去给领导送一些?”

他们拥抱了很长时间,后来她轻柔地推开他,给他擦脸,“我们做好自己就好,对权势没必要那么看重,咱这样的平安日子就挺好,别想些有的、没的,有钱咱还孝敬父母、培养孩子呢!”她言语温柔,他轻声叹息,我在黑暗里偷笑,“这对迂腐的人类”!

那天,我去家属院的时间晚了,李琳正和她的市长大人在卧室里数钱,味道千奇百怪的一堆钱,一沓一沓叠放得整齐,花花绿绿的颜色灼着我的眼,夫妻俩眼睛里满是兴奋、激动,王市长声音里带着几分命令与不耐烦,“你好好收起来,不能存银行,再等上两年,我退休了,咱们就去美国找儿子去。”

“哎,你放心,咱俩是夫妻,是一辈子拴在一起的,交给我就好!”李琳满脸堆笑,浅浅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刺眼,今晚她有丈夫陪着,拥着这一堆钞票,哪里还需要我?我识时务地转身离开,去小美那里寻求安慰。

小美的别墅里,大厅内灯火闪耀,汇聚成光彩;声波律动,演奏着音符;摇摆着的男男女女,在一起纠缠,空气中飘着奇怪的味道——香醇热烈,让猫意乱情迷,忍不住想和他们一起舞蹈。

小美慵懒地倚在沙发上,嘴里叼着一根细细的香烟,她坐在人群中央,神情里分明带着几分落寞和神伤,“他今天不会来了,发消息来,说他被黄脸婆绊住了,咱们各玩儿各的。”

我不喜欢喧闹,迈着优雅的猫步走出来。院子里,晚春的花开得比任何时候都更为喧闹,吸进肺叶里温软的空气都是彩色的。

金银相间的忍冬花不急不慢地开,清浅的香气不疾不徐地扩散,在空气里如无形的绸带,既柔和又充满力量。

蔷薇吐露着不甘,在墨绿的荆棘丛中开得热烈,深浅不一的粉色恰似团团明灭的火焰,散发出甜甜的香味儿,引得三两只白蝴蝶来回翩跹。

路边无名的野花也耐不住性子,湖蓝、明黄和荼白密匝匝试图将我淹没。

街边的小公园里,我邂逅了一只身材匀称,四肢修长,目光清澈如水,皮毛光滑雪白,身体柔软的猫妹子,和它互诉衷情、一夜情深、依依惜别。

我独自回到张颖家的阳台,在幸福树下安稳得睡去,那一夜竟睡得特别沉。

春天来了,在这个万物勃发的季节,情欲鼓荡着我跟不同的猫妹子缠绵,在午夜里游走,在猫妹子满怀深情的娇柔中沉沦,我爱这情意悱恻、多彩多姿的世界。

日子就像滚动的皮球,骨碌碌一直向前冲。秋风吹起,窗外的白蜡树叶子恋恋不舍的告别树梢,颤巍巍飘下来。我躺在幸福树下,听小雨读“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前几天,张颖带我去宠物店做了个小手术,我以后再也不能午夜里出门,去勾搭深情款款的猫妹子了。心中“咕咕”的忧伤和不平,让我决心养好伤,就去投奔李琳或小美,再也不回这个简陋的地方。

这些日子太难熬了,虽然张颖想尽办法给我做好吃的,可再多的温柔,也弥补不了我心中的创伤。

每天慢慢试着在屋里活动,待恢复身体的矫捷,我回望一眼这个温暖却简陋的地方,毫不犹豫地出走。

外面已是冬天,西北风“呼呼”地刮着,刺骨的寒风拂干净了树上最后一片叶,为从此安睡于这个冬日的流浪猫,献上虔诚的哀悼。猫儿我也只能悲悲的看着,毕竟,猫的灵魂没有太多的哀伤,去献给解脱的另一个流浪的灵魂。

保安们缩在值班室里抽烟、聊天,窗户上蒙了一层湿意,看上去朦朦胧胧,我大摇大摆地走进李琳家的小楼。

当我跳上二楼洗手间的窗户,熟门熟路地跳进屋子,察觉一丝异样,小楼里空空荡荡的,没有一丝人类的气息,卧室里衣服、包包散乱地扔在床上,尘土在干燥的空气中游荡,连我的专用浴缸下都被掏了一个洞,这里从来没有的杂乱无章。

出门时,我回身才发现,小楼的大门上,贴着两条交叉的纸条,上面有黑色的字、红色的圆圈,那交叉的纸条在黑夜里显得很晃眼,像小雨偶尔不认真做题,老师打上去的错号。

我弓着身,闻到一丝危险,慢慢退出白色小楼,跑出家属院,寒风中,树叶毫不留情地打在身上,我辗转腾挪躲避着它们侵扰,奔向小美的别墅。

才几天不出门,世界好像变了模样。小美的别墅像一个巨大的狗子蹲伏在那里,黑漆漆的无声无息,往常这个时间,这里可是最明亮、最热闹的时候,可是今天怎么会是这样?

这里竟然和李琳的小楼差不多模样,门上贴着带字的纸条,屋里东西散乱、杯盘狼藉,屋子里原来的气味尚未散去,只是多了一种浊腐的气息。

外面的风更加猛烈,雪花跳着胡旋舞降临,这两个地方我都没法呆了,猫族的伙伴儿都各自寻了温暖、僻静处眯着,在暗中幸灾乐祸地窥视着失魂落魄的我。

我昏头昏脑地竟又回到了张颖家,天冷了,幸福树和垫子已经被移进了客厅,我伏在散发着温暖的地板上心事重重、独自忧伤。

在辗转中入梦,梦中我是猫界的王,有着主宰猫界的权势,哗啦啦的金币、花花绿绿的钞票如水铺陈在我的身下,如小美一样娇媚的一群猫妹子黑的、白的、狸花的,殷勤地环侍在我的身旁,猫男们争相向我表达忠心……

“太好啦!终于下雪啦!”我的美梦被小雨的欢呼惊醒,外面的世界都被覆上一层洁白,不平处似乎也被填平,白茫茫真干净。

这个时候,我可不想让四足踏上那冰冷。不用去上学,小雨和爸爸去楼下堆雪人了,张颖在接一个莫名其妙的电话,“不是吧……真的……好多呀……他怎么敢……还是咱的日子踏实……”

电话很长,我没有兴趣听,就静静的趴着,缩成一团的身体显得臃肿,偶尔扒拉扒拉脑袋,舔舔爪子,或是翻过身来,全身直直的伸个小懒腰,外面的风还在呼啸,不知有多少同类的生命,会停留在这个冬天。

后来,我还是被外面的欢笑声吸引,忍不住蹲在窗台上看楼下堆雪人、打雪仗的孩子,张颖一惊一乍的声音不时传过来,她一向文文静静,很少这样不淡定。

中午吃过饭,小雨累了,主动去睡午觉。张颖和刘峰在沙发上坐着小声聊天,字字句句传到我的耳朵里、敲在我的心上,惊得我差一点儿在他们面前跳起来。

“你知道吗?王市长被抓了,从他家搜出了800多万现金,天哪,那得有多少?太大胆了!听说被他老婆藏在给猫洗澡的浴缸下面……这思路真清奇!听说……”张颖压抑着兴奋的声音。

刘峰沉默片刻,“我听说好几天了,同事们说,王市长还有一个二十多岁的貌美情妇,从她居住的别墅里,搜出了五本房产证,不知多少黄金、珠宝,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是因为那个情妇吸毒,顺藤摸瓜,才引起事发的……”

“这,还是咱这平常日子安稳……”

“幸亏我听你的劝,没给领导送礼,睡觉踏实,这还不得牵出一串儿……”

“回自己的家,吃自己家的饭,睡自己家的床,才是踏实安稳的日子,才是正常人的生活。”

他们两口子在这个狭小的家里,在这个冬日午后感慨万千,我瘫软在散发着热量的地板上,好像经历了一场幻梦。

太阳出来了,整个大地,整个天空,都笼罩在奇瑰的光之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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