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杯空了，热闹散了，只有那张沉默的账单，在灯光下映照出人情最真实的温度。
落叶开始飘零的时节，W老师带着两大箱行李走进了这所乡镇小学。
L校长亲自在校门口迎接，接过她手中的箱子，一路嘘寒问暖。他领着W老师去看宿舍——床铺已经铺好，桌上摆着一盆绿萝，连窗帘都是新换的。“有什么需要尽管说，”校长笑容满面，“到了这儿就是一家人。”
三天后的傍晚，L校长敲开了W老师宿舍的门：“你刚来，我们几个老师想给你接个风，简单吃个饭，认识认识。”
接风宴设在校门口的小酒楼。W老师特意叫上了丈夫，还从家里带了一箱白酒——父亲说，初到新单位，礼数要周到。
包厢里热气腾腾。L校长举起第一杯酒：“欢迎W老师加入我们的大家庭！”他一饮而尽，杯底亮给每个人看。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校长讲述着学校的历史，描绘着未来的蓝图，话语间满是对新同事的期待。W老师听着，心里那点初来乍到的忐忑，渐渐被温暖取代。
服务员开始上最后一道菜时，W老师丈夫的手机响了。他起身出去接电话，顺便走向了收银台。
等丈夫回来，L校长像是突然惊醒：“哎呀！你看我这记性！”他拍着额头站起身，“说好我请客的，怎么能让……”
W老师丈夫笑着摆摆手：“校长您别客气，应该的。”
那晚的月光很好。W老师走在回家的路上，对丈夫说：“校长人挺好的。”丈夫沉默了一会儿，只说：“嗯，先处着看。”
第二年秋天，音乐老师X来报到。
她年轻，活泼，曾在民办学校做到副校长，是见过场面的人。接风宴的提议再次被提起时，办公室的老教师们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这次宴席摆在镇上最好的饭店。X老师带了红酒、白酒，还有专门给孩子喝的酸奶。
L校长的祝酒词更加精彩了。他从教育情怀讲到个人成长，从学校发展讲到团队精神，每一个词都恰到好处地落在X老师微笑的弧度里。
财务室的李老师坐在校长旁边。当第三道热菜上桌时，她用胳膊轻轻碰了碰校长，眼神飘向包厢门口。校长正夹起一块鱼肉，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酒酣耳热之际，X老师悄悄起身。五分钟后她回来时，L校长正讲到激动处：“……我们做教育的，最重要的是什么？是初心！”
散场时，校长握着X老师的手：“今天太高兴了，你看我都喝糊涂了，账都忘了结……”
“已经结过了，校长。”X老师笑得明媚。
校长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随即化作更热烈的笑容：“下次，下次一定我来！”
夜风里，几个老教师并肩走着。“第几次了？”有人问。
“第二次。”
“会再有第三次吗？”
没人回答
第三年秋天，当L校长宣布要为Y老师接风时，办公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Y老师是通过人才引进的高材生，教育局专门打过招呼要好好培养。宴席定在周末，新开的一家生态农庄。
这一次，没有人再暗示什么。当Y老师自然地拿起账单时，所有人的表情都很平静，仿佛本该如此。L校长微醺地笑着，说起自己年轻时工作的艰辛，说起如今培养新教师的不易。
酒杯第三次见底时，Y老师忽然想起自己刚毕业时，第一所学校的校长。那是个头发花白的小老头，在她入职第一天，请她在学校食堂吃了碗面。六块钱的牛肉面，校长自己掏的钱，还加了句：“以后好好干，面管够。”
而现在这桌丰盛的菜肴，花了她半个月的课时补贴。
如果故事只到这里，也许还只是职场中一道略显灰色的注脚。但生活的讽刺往往比想象中更加具体。
Y老师遭遇车祸的那天早晨，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给L校长打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关切而沉稳：“别慌，我马上到。”
现场处理得很顺利。当Y老师想把车拖回市里4S店时，校长热情地推荐了“朋友开的修理厂，价格公道”。
取车时，修理厂老板搓着手说：“都是熟人，成本价，一千二就行。”
站在一旁的L校长忽然开口：“这哪行，该多少是多少。要我说，这修理费怎么也得一千五。”
他重复了两遍。每重复一次，Y老师心里就凉一分。
转账的时候，她看着屏幕上跳出的1500，想起接风宴上校长说的“一家人”，忽然明白了这个“家”的价码。
而W老师遇到的是另一种明码标价。
评职称需要优质课证书，L校长私下找到她：“我在县教研室有关系，能弄到一张，就是要打点一下。”他报出一个数字，恰好是W老师一个月的工资。
“校长，我考虑考虑。”
W老师最终没有找校长“帮忙”。她花了三个月备课、磨课，参加公开课比赛，拿到了一张市级的获奖证书。交材料那天，L校长拍着她的肩膀：“看，我就说你行吧！”
W老师笑了笑，没说话。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夜晚，自己带着一箱酒走进包厢时，心里那份单纯的感激。
如今，又是秋天。
学校又要来新老师了。办公室里，不知谁提了句：“不知道今年有没有接风宴？”
大家都笑了，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年轻的教师还在期待，中年的教师已经看淡，只有几个即将退休的老教师，偶尔会说起多年前真正的接风——老校长在家里摆一桌菜，师母亲自下厨，最后抢着付钱的永远是校长本人。
“那时候啊，”老教师眯着眼睛，“一顿饭就是一顿饭，不掺别的。”
窗外的梧桐又开始落叶了。那些叶子在空中打着旋，有的落在干净的地面，有的飘进路边的水沟。
三年三场接风宴，像是给每个新人上的第一堂隐性课程。它不教教案怎么写，课怎么上，它教的是更复杂的东西——关于体面与算计，关于热情与代价，关于那些在酒杯碰撞声中被反复权衡的人情冷暖。
酒总是会喝完的。
当最后一道菜变凉，当最后一句客套话飘散在空气里，真正留下来的，不是谁请了谁，而是每个人心里那杆秤——它称得出这顿饭的重量，更称得出那些笑容背后，究竟有几分真诚。
而新人总要变成旧人。当又一年的秋风吹进校园，当又一批年轻的面孔带着憧憬走进来，不知道他们是否也会在某天忽然懂得：有些宴席，入座前就该看清，最后究竟谁会为这场“人情”买单。
也许教育的真谛，不仅在课堂之内，更在这些看似无关的饭局之中——它教会年轻人的最后一课，是如何在复杂的人际里，守住那份最初选择站在讲台前的纯粹。
酒杯会空，筵席终散。
唯有初心，不该被明码标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