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北而行,与自己相遇

去往东北,长久以来都是藏在心底的一场梦。从前我写下许多关于南北风物的文字,那时候东北还未走红,网上也没有“南方小土豆”这个称呼,我想去这里,纯粹只是发自内心的向往。早早网购过粘豆包尝鲜,软糯黏牙的豆包紧紧粘在瓷盘上,怎么都刮不干净,最后索性连盘子一同丢掉。

从心生向往到真正踏上这片土地,整整隔了八年。近半年,东北更像一场难忘的初恋,时时刻刻萦绕在心头。我向来不是意志坚定的人,唯独奔赴东北这件事,执念从未消减。这些年我一直在等:等空闲的假期、等孩子放假、等换季不再过敏、等景区人流稀少、等气温温和舒适……直到某天忽然醒悟,不再想继续等候——漫长岁月里,我早已做好奔赴一切的准备。

飞机落地哈尔滨,我约了滴滴等候。见到司机师傅时,他操着一口地道东北口音招呼我:“妹子稍等会儿,我扒两口饭。”我才看见他手里攥着一次性餐盒,饭菜香气隐隐飘过来。我笑着应声不急,正好趁着间隙拍下机场的风景照。拍完上车,师傅一边扒饭一边和我闲聊,问我同行几人、打算停留几日。出于安全考量,我随口告知是团队结伴出行。

行驶途中,左侧车辆突然变道,师傅猛地踩下刹车,安全带瞬间勒紧卡在我的脖颈,我慌忙抬手拨开。方才只顾交谈,竟完全没留意安全带佩戴错位。路边漫天飘着柳絮,我戴上口罩,师傅透过后视镜瞥了我一眼,打趣道:“南方小妹就是娇养,一看就没晒过太阳。”换作往日,这类玩笑我大多不会回应,那天却认真解释:“我是严重过敏体质,这次出门忘了带药,要是您不嫌耽误路程,我也能摘掉口罩,只是得先送我去医院。”师傅闻言一怔,透过后视镜反复打量我,轻轻摇了摇头。抵达目的地后,他十分热情,主动帮我拎起并不算沉的行李。

入住中央大街的酒店,习惯性检查完房间各处,拿出衣物悬挂平整,避免褶皱。可挂衣杆高度超出预想,只得踮起脚尖才能够到;洗澡时想调节花洒,同样要费力垫脚。这一刻忽然明白,东北人身形普遍高挑,难怪南方游客会被戏称“小土豆”,身高还可以的我在这一样是个“小土豆”。

居于中央大街的那段日子,白日便依照自己整理的攻略漫步街巷;入夜钻进街边民谣小馆,点一杯清甜果酒,静静聆听陌生人诉说各自的人生故事,兴致来时,也会点一首偏爱的曲子。午后最爱去往松花江畔,伴着落日余晖,写几句柳宗元的故事。这几日,是独属于我、内心最为充盈松弛的时光。

后来搭乘高铁一路前行,途经沈阳、铁岭,最终抵达鲅鱼圈。新鲜肥美的海鲜、海边伫立的鲅鱼公主雕塑,都一一收入镜头。我还专程去往心心念念的海城,这座城市没有大海,却依旧值得奔赴。沿途留意到东北的地名格外接地气:蒲公英被唤作婆婆丁,格桑花称作扫帚梅;张家村、王家棚、老秃岭山、擦屁股岭、老母猪沟……望着这些直白粗犷的地名,我忍不住暗自猜想,古时被贬至此的文人,怕是难以承受这般山野粗粝没活下来,反倒武将更能适应这片土地全活了。

东北菜分量之大,名不虚传。单点一盘菜足够吃上三天,往往我刚点第二道,服务员便会上前劝阻,邻桌食客甚至会小声打赌,笃定我一人吃不完。每逢这般场景,我便买上一瓶啤酒,打包菜品带回酒店独享。独自用餐不必迁就任何人,不用费心考虑孩子的口味,不用纠结菜品是否适合孩童,只凭自己喜好点菜,单单喜欢菜名,也愿意一试。

窝在酒店沙发上,光脚蜷缩一隅,戴着耳机边吃边听歌,站坐躺卧全随心意,彻底卸下所有束缚。长久以来,工作、家庭、生活层层枷锁将我裹着,这么多年我的心思花在自己身上甚少,唯有此刻,枷锁尽数消散,我终于可以安心做回自己。

那日坐在太阳岛边台阶上,远处教堂钟声缓缓回荡,身后绿皮火车穿过成片翠色缓缓驶过,山河与声响交织的温柔,难以向旁人言说。我从不畏惧独自远行,哪怕奔赴千里之外,反而格外贪恋这份独处带来的松弛。倘若可以,我愿每年给自己两段长假,独自背上行囊,奔赴向往地方,做和自己有关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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