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盏儿是存在我小时候记忆里的东西。半截青萝卜,中间挖一个洞,填上熬的猪油,再在中间放上一根粗粗地用猪油浸过的棉线,一个灯盏儿就做好了。虽然过程大致是这样,但长大后我曾多次尝试,无一成功。
我奶奶做的灯盏儿是极好的,每到正月十五,奶奶就会从土里挖出埋起来的萝卜,选一些长的接近标准圆柱的,切成十厘米左右的一截一截,一个个挖好洞,拿出她过年前炸好的猪油,秋天棉花成熟后纺好的棉线。奶奶有一个老式的纺花机,每年她都会种一些棉花,做成棉线,印象中她做的棉线有些糙又有些粗。萝卜、猪油、棉线,这三样东西在奶奶一顿操作下就变成了一个个灯盏儿。每次奶奶做这些的时候我都特别开心,因为它们一个个的去处,将在夜幕降临时由我来决定。
天黑下来,我将它们放在堂屋的门口,院子大门外面的门口,厨房的门口,厕所的门口,凡是有室外门的地方我都会放上两盏或者一盏,拿着火柴把它们一个个点亮。整个院子都会随着它们亮起来。做完这些,我还会跟着大人,去家里去世长辈的坟边,在坟头给他们放上一盏点亮的灯盏儿,为了防止被风吹灭,还要用一个四根小棍子糊上一圈红纸,做类似灯笼的东西,把灯盏儿罩起来。每到这时候,庄稼地里一个个坟头上都有一团闪烁的红,这盏盏红比月光还要明亮。此时走在路上送灯的人或者站在坟头点灯的人多是沉默的,懵懂的我也只能跟着大人一起沉默。
给坟头送完灯盏儿,剩下的时间就是孩子自由的时间,这个时候也最有意思。因为可以开始偷灯盏儿了。偷谁家呢?一般村子里今年有新结婚人家的灯盏儿最抢手,偷了这户人家的灯盏儿,就可以去他们家美美吃上一顿,这种人家一般都会提前做好一桌酒席,等着偷灯盏儿的孩子来吃。虽然我也跟小伙伴一起去偷,但是我是一次也没有吃到过,印象好像男孩子才可以去吃。其实吃不吃也不重要,有意思的是享受偷的那个过程。
皎洁的月光洒满整个村子,照着满村奔跑的孩童,新婚人家院子里闪烁着一盏盏灯光,传来正在吃席孩子的欢笑声。家门口的灯盏儿,坟头的灯盏儿,送灯路上的灯盏儿,闪烁着,沉默着,它伴着逝去的亲人,伴着沉默的大人,也伴着奔跑的孩童。
奶奶的灯盏儿早已不见,但我记忆里的灯盏儿还在,它暖暖的,亮亮的,充满生命力的闪烁着。